五千雙破膠鞋踩踏在積水極深的柏油路上。
水花在夜色中四處飛濺。
沉悶的震動順著白玉橋的橋墩往上爬。
最前麵的工人們眼眶凹陷。
顴骨高高凸起。
麪皮蠟黃。
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在臉上刻下的痕跡。
手裡的鋼管削得極尖。
頂端還帶著工廠報廢機床上的鐵鏽。
距離李青雲不足十米。
鋼管上的水珠在路燈下閃著寒光。
工人們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們冇有退路,隻有前方的市府大樓。
這股被逼入絕境的怨氣,足以摧毀一切擋路的人。
蠍子往前跨出一步。
軍靴踩出大片水花。
大半個身子死死擋在李青雲麵前。
常年在生死線遊走的直覺讓他渾身肌肉繃成一塊鐵板。
右手從風衣後腰一抹。
拔出那把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槍。
雙手持槍。
槍口平端。
直接鎖定衝在最前麵那個大漢的眉心。
食指壓在扳機上,預壓了一半的行程。
隻要對方再往前邁出半步,子彈就會打穿頭骨。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五指張開,一把攥住發燙的槍管。
李青雲手腕發力,硬生生把槍口往下壓。
他盯著衝過來的人群。
雨水砸在臉頰上。
聲音在暴雨中冷硬如鐵。
“把槍收起來!他們不是暴徒,是被餓了半年的老實人!今天這裡誰敢見血,誰就是京鋼的千古罪人!”
蠍子咬緊牙關。
麵部肌肉繃緊。
手背青筋暴起。
“可是李少,他們會把你撕了的!”
李青雲冇有鬆手。
槍口被死死壓在地麵上。
“出了事,我來扛。把槍收了!”
蠍子死死盯著逼近的鋼管。
手指終於鬆開扳機,把槍插回後腰。
人群繼續逼近。
五米。
三米。
領頭的年輕工人雙眼佈滿血絲。
手裡的生鏽大扳手高高舉起。
帶起一陣風聲,照著李青雲的腦袋砸下來。
嗡。
李青雲身後的公路儘頭,爆發出刺眼的強光。
光柱成排亮起。
直接劈開濃重的雨幕。
十幾道遠光燈矩陣掃過橋麵。
白光刺破黑暗。
晃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年輕工人舉在半空的扳手停住了。
他眯著眼睛,用手擋住強光。
身後的幾千人也跟著停下腳步。
不是警用防暴車。
也冇有刺耳的警笛聲。
十二輛重型廂式貨車碾著積水呼嘯而至。
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輪胎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黑印。
在白玉橋後方一字排開。
將退路徹底塞滿。
打頭的一輛貨車車門推開。
劉強跳下車。
連滾帶爬地跑到越野車旁。
鞋子跑掉了一隻。
渾身濕透,手裡抓著一大把黃銅車鑰匙。
大口喘著粗氣。
“青雲!全宛平能買到的熟食、包子店、食堂,全被我包圓了!連鍋都端來了!”
劉強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把中關村的兄弟全叫上了,八十多個人,砸了三百萬現金,硬是把十幾個大飯店的後廚給包場了。”
“所有的紅燒肉、大白饅頭,裝了十二輛貨車。”
“後麵還有送熱湯的車在路上!”
李青雲轉身。
黑色風衣在風中揚起。
大步走到第一輛廂式貨車車尾。
抬起右腿。
穿著皮鞋的腳,對著車廂後門的鎖釦狠狠踹了過去。
砰。
鎖釦彈開。
兩扇沉重的鐵皮門向外重重拍在車廂兩側。
一股濃烈的白色蒸汽噴湧而出。
在狂風暴雨中炸開。
白氣瀰漫。
濃鬱的紅燒肉油脂香氣混雜著剛出籠的白麪饅頭的麥香,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狠狠砸進了這群已經餓了半年、每天隻靠白菜幫子續命的工人鼻腔裡,那是一種讓人胃酸瘋狂分泌、理智瞬間崩斷的致命誘惑。
這股油脂的焦香,是一把鋒利的刀。
切開了所有的瘋狂。
引爆了人類最原始的生理渴望。
口水瘋狂分泌。
胃酸翻江倒海地往上湧。
連扯緊的神經都在這股肉香麵前徹底崩斷。
紅燒肉的香味在雨水中發酵。
直鑽肺腑。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工人緊急止步。
鞋底在濕滑的橋麵上打滑。
幾個人撞在一起,撲通撲通摔進泥水裡。
噹啷。
噹啷。
手裡的鐵鍬、鋼管掉在地上。
冇有人去撿地上的武器。
所有人直勾勾地盯著敞開的車廂。
一排排巨大的鋁合金保溫桶。
壘到車頂的白麪大饅頭。
還在冒著熱氣、泛著醬紅色油光的肥肉塊。
雨夜裡,原本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消失了。
隻剩下吞嚥口水的咕嚕聲。
此起彼伏。
李青雲走到車廂前。
伸手抓起一個拳頭大小的熱肉包。
麪皮白胖,透著肉汁的油光,散發著誘人的麵香。
他轉過身,手腕一抖。
肉包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準確無誤地落進最前麵那個摔倒的老工人懷裡。
老工人下意識地伸手抱住。
滾燙的溫度隔著濕透的衣服傳到皮膚上。
他顧不上燙。
雙手捧著肉包,連泥水帶麪皮,張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肥美的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流。
燙得他直吸溜嘴,卻根本捨不得吐出來。
老工人一邊嚼,一邊掉眼淚。
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身邊的幾個漢子,盯著老工人咀嚼的動作。
喉結上下瘋狂滾動。
再也顧不上什麼衝撞市府,直接丟下手裡的削尖鋼管。
李青雲轉身從越野車裡拽出車載擴音器。
推到最大音量。
聲音壓過了隆隆的雷聲,在五千人頭頂炸響。
“去市府鬨事,要吃槍子!”
“吃飽了肚子,纔有力氣活下去!”
“我李青雲今天不講大道理,先吃飯!”
擴音器裡的聲音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
絕望的憤怒被生理的極度渴望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
五千人的衝鋒陣型瞬間瓦解。
後排的人開始往前擠,伸著脖子看前麵的卡車。
前排的人丟下鐵棍,盯著那些保溫桶。
原本要吃人的通紅眼睛,全變成了對食物、對生存的極度渴望。
“開飯!”
李青雲揮手。
十二輛貨車的車廂門同時打開。
劉強帶著幾十個臨時雇來的夥計,抬著裝滿肉包和紅燒肉的塑料筐往下搬。
雨水澆在塑料筐上,熱氣騰騰。
工人們再也繃不住了。
丟下武器,湧向貨車。
冇有任何人煽動,全憑本能在排隊。
幾十個裝滿紅燒肉的大鐵盆被擺在雨地裡。
白麪饅頭堆成了小山。
一桶接一桶的紅燒肉被分發下去。
白麪饅頭一人發兩個。
就著刺骨的雨水,工人們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哽咽聲混著咀嚼聲,徹底蓋過了風雨。
這些漢子平時在車間裡流血流汗不流淚,此刻卻一個個紅了眼眶。
有人拿到饅頭,直接往嘴裡塞,噎得翻白眼,被人拍著後背才順下去。
有人捧著裝滿紅燒肉的飯盒,蹲在路邊,一邊吃一邊嚎啕大哭。
五千人的暴亂隊伍,徹底變成了一個大型的露天食堂。
人群中。
趙剛穿著黑色橡膠雨衣。
周圍的工人全跑去拿饅頭和肉塊了。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手裡的半截鋼管顯得無比可笑。
他死死盯著站在車頭抽菸的李青雲。
眼珠子紅得滴血。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挑動了五千人的怒火。
眼看就能踏平市府。
眼看就能拿著李建成的烏紗帽去葉家換一場榮華富貴。
結果被幾卡車肉包子砸得稀巴爛。
大好局麵毀於一旦。
趙剛咬碎後槽牙。
牙齦滲出鮮血。
他把手伸進雨衣口袋。
掏出一個玻璃酒瓶。
瓶口塞著一塊浸透汽油的破布。
左手劃出一根防風火柴。
嗤。
火焰點燃破布。
火苗在風雨中劇烈燃燒,照亮了他猙獰的臉。
趙剛舉起燃燒瓶,越過前麵正在分發食物的幾個工人。
用儘全身力氣。
將燃燒瓶狠狠砸向那輛裝滿食物和紅燒肉的卡車油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