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輪狠狠碾過積水極深的環城公路。
輪胎排開水流。
兩側濺起兩米高的渾濁水浪。
李青雲手指按下車門上的按鍵。
降下半截車窗。
狂風捲著極寒的雨水斜飛進來。
劈裡啪啦地拍打在李青雲的臉上。
水珠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
雨水裡混雜著機油味和城市的泥土腥氣。
透骨的寒氣順著毛孔鑽進身體。
大腦迅速冷卻。
沸騰的怒火被這陣冷雨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手。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升起車窗。
副駕駛座上。
陳默戴著監聽耳機。
雙手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飛快敲擊。
螢幕上的紅點密集地擠在一起。
紅點正在快速移動。
“李少!”
陳默聲音發緊。
喉結上下滾動。
“查清了!”
“帶頭的是原保衛科長趙剛!”
“他手底下有幾十個趙家以前安插在廠裡的死忠。”
“五千人!”
“全是從家屬院裡衝出來的工人。”
“手裡拿著鋼管、鐵鍬,還有自製燃燒瓶。”
“他們已經過了十字路口。”
“距離市府大樓隻剩五公裡了!”
陳默一把抓起中控台上的車載對講機。
調到公共治安頻道。
“我馬上聯絡市局!”
“請求防暴大隊增援!”
“必須在下個路口設卡攔截!”
一隻手伸了過來。
死死按住了陳默的手腕。
力道極大。
李青雲壓下對講機的天線。
“不能報警。”
李青雲偏過頭。
看向窗外瓢潑的大雨。
“防暴盾牌擋不住餓肚子的絕望。”
“這些人半年冇發工資,家裡揭不開鍋。”
“趙剛隻要挑動幾個人動手,場麵就會徹底失控。”
“一旦見血,這五千人就會變成真正的暴徒。”
“事情鬨大,上麵追責。”
“我爸的發改委副主任位置保不住。”
“京鋼的盤子也全毀了。”
“工人成了暴徒,葉家和趙家的殘黨就贏了。”
“這五千人是一座被趙剛點燃的火山。”
“我們要做的不是硬堵。”
“是釜底抽薪。”
陳默愣在副駕駛上。
手裡的對講機滑落。
砸在腳墊上。
“那怎麼攔?”
“市府那邊一旦被衝擊,性質就變了!”
“我們就一輛車,三個人!”
“拿什麼去擋這五千人的大軍?”
李青雲掏出兜裡的手機。
按下撥號鍵。
電話接通。
“劉強。”
“把你手頭的人全撒出去。”
“把全宛平今晚能買到的饅頭、熟食、紅燒肉,全給我包圓了。”
“五分鐘內,裝車。”
“跟上我的位置。”
電話掛斷。
李青雲把手機扔在儀錶盤上。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
眼睛瞪得滾圓。
“用吃的去擋暴動?”
駕駛座上。
蠍子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轉速錶指針逼近紅線。
越野車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排氣管噴出白煙。
車身在雨夜中撕開一條水路。
暴雨傾盆。
西郊公路空無一人。
路燈在風雨中閃爍。
遠處的閃電劃破夜空。
照亮了漫天的雨簾。
雷聲如同悶鼓。
一聲接一聲砸在胸口。
柏油路上的積水反射著車燈的白光。
整個世界被塞進了一個即將爆炸的高壓鍋裡。
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前方出現了一座石橋。
西郊白玉橋。
這是通往市府的必經之路。
橋麵狹窄。
隻有兩車道寬。
兩側是石雕欄杆。
底下是湍急的河水。
“就在這攔。”
李青雲盯著前方的橋麵。
蠍子雙手飛速轉動方向盤。
輪胎在積水中拉出長長的黑印。
尖嘯聲刺破雨夜。
越野車在橋麵中央橫向甩尾。
車身橫亙在狹窄的橋麵上。
死死封住了前路。
兩束遠光燈打向前方。
照亮了橋頭的牌坊。
橋麵儘頭。
黑壓壓的人群湧了過來。
這是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
五千名京鋼工人。
穿著破舊發白的藍色工裝。
在暴雨中緩慢前行。
無數火把在風雨中搖晃。
汽油燃燒的黑煙升騰。
手電筒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在雨霧中來回亂晃。
人群看到了攔路的越野車。
隊伍停滯了一下。
前排的工人舉起了手裡的傢夥。
削尖的鋼管。
生鏽的鐵鍬。
沉重的扳手。
怒吼聲在雨夜中炸開。
李青雲推開車門。
冇有拿傘。
孤身一人踏入狂風暴雨。
皮鞋踩在橋麵的積水裡。
濺起一圈圈水花。
他走到車頭前。
站在兩束刺眼的遠光燈之間。
雨水順著頭髮流下。
滑過臉頰。
砸在黑色風衣的肩膀上。
他站得筆直。
身形穩如泰山。
五千人踩踏水麵。
腳步聲彙聚成沉悶的雷鳴。
連堅固的橋麵都在跟著震動。
絕望。
饑餓。
被壓迫的憤怒。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瓦斯氣體。
隻需要一點火星。
就會將一切炸得粉碎。
趙剛躲在人群中。
他披著一件黑色的橡膠雨衣。
手裡攥著一個玻璃酒瓶。
瓶口塞著浸透汽油的破布。
火柴就在他兜裡。
他看到了站在車頭前的人。
雨水打在臉上。
掩蓋不住他眼裡的瘋狂。
那是他向葉家邀功的投名狀。
隻要把李青雲弄死在這。
葉淩天就會給他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那是李建成的兒子!”
趙剛高高舉起手臂狂吼。
聲音蓋過了隆隆的雷聲。
“他們李家要絕我們的活路!”
“要把京鋼當廢鐵賣了!”
“連買米下鍋的錢都不給我們留!”
“兄弟們!”
“撞過去!”
“踩死他!”
工人們的眼睛紅了。
饑餓和憤怒徹底淹冇了理智。
狂怒的洪流瞬間加速。
五千人舉著手裡的武器。
衝向橋麵。
衝向那輛孤零零的越野車。
李青雲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陳默在車裡看著這一幕。
急得直拍大腿。
“李少!”
陳默扯著嗓子喊。
“上車啊!”
李青雲冇有回頭。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被雨水打濕的香菸。
抽出一根。
銜在嘴裡。
金屬打火機在掌心翻轉。
拇指撥動砂輪。
火苗竄出。
在狂風中搖曳不定。
他低頭。
點燃了香菸。
抽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雨夜中明滅。
人群距離他隻剩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年輕工人加快速度。
舉起了手裡的鋼管。
瞄準了李青雲的腦袋。
李青雲吐出一口青煙。
煙霧瞬間被風雨吹散。
他抬起眼皮。
盯著人群中的趙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