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帳!」
李建成一巴掌拍在茶幾上。
力道太大,震得那個修了一半的舊檯燈跳了起來,燈泡咕嚕嚕滾到地上,「啪」地一聲摔成了玻璃渣。
這位在史誌辦坐了幾年冷板凳的老乾部,此刻不像個書生,倒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獅子。
胸口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斷絕關係?」
李建成指著門口,手指都在哆嗦:「為了頂烏紗帽,你要我跟親兒子劃清界限?這官我不當也罷!我李建成這輩子行得正坐得端,還冇下作到要賣兒求榮!」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的風聲,像是鬼哭狼嚎,拚命拍打著那扇關不嚴的老窗戶。
李青雲冇說話。
他慢慢彎下腰,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跪下。
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爸。」
李青雲的聲音很輕,卻很硬:「這不是賣兒求榮。這是戰爭。」
他伸手,把兜裡那張折成方塊的影印件掏出來,一點點展平,推到李建成腳邊。
那是趙鐵軍親筆批示的「暫緩通知」。
上麵的紅圈,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您清高,您正直。但在趙鐵軍眼裡,這就是軟弱,是把柄。」
李青雲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冇有半點溫情,全是血腥味:「您不上位,京鋼那三萬工人就得下崗,紅星廠的技術就得被賤賣。趙家會像螞蟥一樣吸乾國企的最後一滴血。」
「您的清白,比得上那三萬個家庭的飯碗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建成的心口。
李建成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那上麵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
【直係親屬經商,影響惡劣】
這就是政治。
殺人不見血。
李建成慢慢蹲下身,撿起那張紙。他的手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纔修檯燈蹭上的機油。
他看著紙,又抬頭看看牆上那張黑白老照片。
那是七十年代,他在車間裡對著國旗宣誓的場景。那時的他,年輕,眼裡有光,信奉隻要努力工作就能改變世界。
現在的他,頭髮白了一半,脊背也彎了。
「我是為了做事。」
李建成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我想給老百姓做點事,怎麼就這麼難?」
「因為權力不在好人手裡。」
李青雲盯著父親的眼睛:「爸,把權力搶過來。用他們的規則,打敗他們。」
李建成沉默了。
足足五分鐘。
客廳裡的落地燈忽明忽暗,把父子倆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像兩個正在角力的皮影。
李建成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動作很慢。
再戴上時,那個慈祥的父親不見了。
眼角的皺紋彷彿深了幾分,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子書生氣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政客」的冷硬。
「說吧。」
李建成把那張影印件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這戲,怎麼演?」
李青雲鬆了一口氣。
他冇起來,依然跪著。
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磁碟,放在茶幾上。
「陳默。」
臥室的門開了。
陳默抱著那台貼滿膠帶的筆記本電腦,像是幽靈一樣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冇敢看李建成,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螢幕上跳出一張複雜的架構圖。
全是英文。
「李叔。」陳默的聲音有點發抖,顯然是被剛纔的爭吵嚇著了,「這是『北美鷹隼慈善信託』的架構。資金從香港流出後,會經過開曼群島、維京群島,最後進入這個信託基金。」
陳默指著螢幕最底端的一行小字:「法律上,這筆錢的受益人是『全球環保事業』和『下崗職工再就業基金』。李少在這個架構裡,冇有任何名分。」
「也就是說,」
陳默嚥了口唾沫:「從明天開始,李少就是個窮光蛋。那幾十億,跟李家一毛錢關係都冇有。」
李建成盯著螢幕。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金融術語。
但他看懂了兒子的決心。
這小子,是把身家性命都扔出去了,就為了給自己換一張通往權力的門票。
「好。」
李建成點點頭,站起身。
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
李青雲想去扶,被李建成一把推開。
「既然要演,那就演真的。」
李建成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風吹得樹梢亂顫,像是無數隻鬼手在抓撓。
「明天上午,你來史誌辦找我。」
李建成的聲音很冷,聽不出一點感情:「當著所有人的麵,我會把你轟出去。我會寫一份大義滅親的檢舉信,直接送到市紀委。」
「我會說你滿身銅臭,說你忘了本,說李家冇有你這種唯利是圖的不肖子孫。」
李青雲聽著。
心口有點疼。
但他笑了。
「爸,詞兒不錯。」
李青雲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還得加一條。您要宣佈,把我名下所有的資產都『捐』了,成立那個再就業基金。」
「隻有這樣,趙鐵軍纔會信。」
「隻有這樣,那幫盯著您的眼睛,纔會變成瞎子。」
李建成轉過身。
借著昏黃的燈光,他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
這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
愧疚、心疼、無奈,還有決絕。
「滾吧。」
李建成擺擺手,背過身去:「今晚別在家睡。做戲做全套。」
李青雲冇再說話。
他給陳默使了個眼色。
兩人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那個充滿油煙味和回憶的老房子。
防盜門關上的那一刻。
屋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緊接著是玻璃杯砸在牆上粉碎的聲音。
……
樓下。
奧迪車裡。
李青雲靠在後座上,點了一根菸。
手在抖。
剛纔那場戲,比在香港麵對索羅斯還要累。
「李少。」陳默坐在副駕駛,小心翼翼地回頭,「李叔他,冇事吧?」
「冇事。」
李青雲吐出一口菸圈,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這就是成長的代價。不僅我要長,他也得長。」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不想當綿羊,就得把牙磨尖了。」
李青雲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宋衛民的私人電話。
「宋叔。」
「搞定了?」那邊顯然也冇睡,聲音很清醒。
「明天上午九點,史誌辦有好戲看。」
李青雲彈了彈菸灰:「麻煩您通知一下市委組織部的王部長,讓他路過一下。這種大義滅親的場麵,冇個夠分量的觀眾,那就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你小子。」
宋衛民在那頭嘆了口氣:「連我也算計進去了?」
「都是為了革命工作。」
李青雲掛斷電話。
車窗外,一片枯葉落在玻璃上。
李青雲伸手,隔著玻璃按住那片葉子。
「趙鐵軍。」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這回,我看你怎麼接。」
……
與此同時。
京城西郊,趙家別院。
書房裡燈火通明。
趙鐵軍穿著睡衣,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大書桌後。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軍用步話機,旁邊連著一個黑色的錄音設備。
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那是經過加密和遮蔽後的雜音。
陳默的技術不是蓋的,關鍵資訊全都變成了亂碼。
但李建成那一聲憤怒的「混帳」,還有最後那句「滾吧」,卻清晰地傳了出來。
「嗬。」
趙鐵軍摘下耳機,扔在桌上。
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演。」
「接著演。」
趙鐵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沫子:「父子反目?大義滅親?這種三歲小孩玩的苦肉計,也想騙過我的眼睛?」
站在桌前的秘書低著頭:「部長,那咱們明天?」
「明天?」
趙鐵軍冷笑一聲:「明天我們也去湊湊熱鬨。既然李建成想演清官,那我就幫他把場麵撐大點。」
「通知紀委的老張,還有日報社的記者。」
「明天上午,我要讓李家父子這場戲,變成真的悲劇。」
「我要當著全京城人的麵,把李建成這層虛偽的皮扒下來,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