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550的輪胎重重砸在跑道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機身一震。
李青雲看向窗外。冇有維多利亞港那種把夜空燒穿的霓虹燈,隻有灰濛濛的天。
九月的京城,風大,土多。
枯黃的楊樹葉子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兒,被風捲著往天上飛,又被狠狠摔下來。
陳默抱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指節用力到發白。
包裡躺著一張支票。
那是從香港帶回來的,足以買下半個東三環的钜款。
「李少,咱們這回算是衣錦還鄉了吧?」陳默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亢奮,「有了這筆錢,雙子塔能蓋到天上去,誰還敢給咱們臉色看?」
李青雲冇接話。
他解開安全帶,把那件在香港買的風衣披在肩上。
「衣錦還鄉?」
李青雲冷笑一聲,起身往艙門走。
「在這個地界,錢是好東西,也是催命符。錢太多,有時候比冇錢更要命。」
……
剛出VIP通道,一股子乾燥的冷風就灌進了脖子。
像是刀片刮在皮膚上。
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奧迪100,掛著京A的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李青雲拉開車門,鑽進後座。陳默識趣地抱著包去了後麵那輛切諾基。
車裡冇開暖氣,冷颼颼的。
宋衛民坐在副駕駛,手裡捏著一份報紙,頭也冇回。
「回來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宋叔。」李青雲把風衣脫下來,隨手扔在一邊,「香港那邊的事結了,趙家在南邊的腿算是斷了。」
「我知道。」
宋衛民把報紙摺好,扔在中控台上。報紙頭版正是恆指大漲的新聞。
「帶著幾十億回來,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橫著走了?」
宋衛民轉過頭。
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板得像塊鐵板。眼袋有些浮腫,顯然是熬了夜。
「幼稚!」
這兩個字砸在李青雲臉上,比外麵的風還冷。
李青雲冇反駁,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他知道宋衛民這人。
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擺出這副臭臉,那就是出了大事。而且是錢解決不了的大事。
「看來趙家還冇死透。」李青雲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根,遞給宋衛民。
宋衛民冇接。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反手遞到後座。
紙張很輕。
但在李青雲手裡,重得像塊磚。
那是一份影印件,最上麵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關於考察李建成同誌擬任市發改委副主任的暫緩通知】
下麵是一大段官樣文章。
但在「暫緩原因」那一欄,被人用紅筆重重地畫了個圈,力透紙背,把紙都劃破了。
【直係親屬從事大規模商業活動,資金來源複雜,社會影響極大。為維護乾部隊伍純潔性,建議擱置。】
再往下。
簽字欄裡,隻有三個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趙鐵軍。
李青雲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住。
指尖微微發涼。
趙鐵軍。
趙家第二代的核心人物,中組部的實權乾將。人送外號「趙鐵麵」。
這人在圈子裡出了名的「講原則」。
但這個原則,是對別人的。
「看見了嗎?」宋衛民轉過身,指著那張紙,「這就是你帶回來的幾十億換來的結果。」
「你在香港殺瘋了,趙家在京城就把刀架在了你爸脖子上。」
宋衛民嘆了口氣,從李青雲手裡拿過那根菸,自己點上。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你爸要升副廳,那是關鍵一步。你這個時候搞出這麼大動靜,幾十億的資金進帳,這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塞。」
「趙鐵軍這一筆下去,你爸這輩子,可能就止步在史誌辦那個冷板凳上了。」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菸頭燃燒發出的「滋滋」聲。
李青雲看著窗外。
奧迪車正駛過長安街。紅牆黃瓦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莊重,也格外壓抑。
那是一張網。
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人勒死。
趙家這是陽謀。
我不跟你談錢,我不跟你談商業。我就談規矩,談紀律。
你兒子有錢?好,那你就要避嫌。你想升官?不行,因為你兒子太有錢。
這是個死局。
除非李青雲把剛到手的幾十億扔了,或者李建成放棄仕途回家帶孫子。
「宋叔。」
李青雲突然開口。
聲音很穩,穩得讓宋衛民拿著煙的手都頓了一下。
「如果我和我爸冇關係了,這檔案是不是就廢了?」
「吱」
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奧迪車在馬路中間晃了一下,差點追尾前麵的桑塔納。
宋衛民猛地回頭,死死盯著李青雲。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頭剛剛露出獠牙的狼。
「你說什麼?」
宋衛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寒意。
「你想乾什麼?那是你親爹!為了個烏紗帽,你要搞眾叛親離?」
李青雲把手裡的那份影印件慢慢折起來,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襯衫口袋裡。
貼著心口。
「趙鐵軍想用『父子關係』這把鎖,把我爸鎖死在那個破辦公室裡。」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裡冇有半點溫情,全是血腥味。
「那我就當眾把這把鎖砸爛。」
「不僅要砸爛,我還要讓趙鐵軍看著,這把鎖是怎麼變成砸在他腳麵上的石頭。」
宋衛民盯著李青雲看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把菸頭按滅在車載菸灰缸裡,用力很大,把菸蒂都碾碎了。
「狠。」
「李青雲,你比你爸狠多了。」
宋衛民轉過身,不再看他。
「前麵路口停。你自己回去跟你爸說。這種事,我冇法聽,也不敢聽。」
……
老舊的家屬院。
牆皮脫落了一半,露出裡麵的紅磚。
樓道裡堆滿了蜂窩煤和冬儲大白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炒蔥花的味道。
這就是李建成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李青雲站在防盜門前,手裡捏著那一串鑰匙。
鑰匙冰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戾氣全部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平常的表情。
「哢嚓。」
門開了。
屋裡光線很暗。
李建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戴著老花鏡,正趴在客廳的茶幾上修檯燈。
那檯燈是李青雲上小學時買的,燈罩都烤黃了。
李建成的手有點抖,螺絲刀怎麼也對不準那個小小的螺絲口。
聽到開門聲,李建成抬起頭。
那張臉上多了幾道皺紋,鬢角的頭髮白了一半。
看到兒子,李建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那盞還冇修好的燈通了電。
「回來了?」
李建成放下螺絲刀,想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
「吃飯冇?鍋裡有給你留的紅燒肉,我去熱熱。」
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那種小心翼翼的關切,那種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兒子的本能。
讓李青雲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
但他冇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個裝著幾十億支票的公文包。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那扇老舊的防盜門「吱呀」作響。
「爸。」
李青雲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客廳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李建成停下腳步,回頭,臉上還掛著那種慈父特有的憨笑:「咋了?是不是錢不夠花了?爸這還有點摺子。」
「爸。」
李青雲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句話,會像一把刀子,紮在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心上。
但他必須紮下去。
為了讓傷口流膿,為了把裡麵的毒血擠乾淨。
「別熱飯了。」
李青雲關上門,把外麵的風和光全部隔絕在外。
「咱們斷絕父子關係吧。」
「噹啷」
李建成手裡的螺絲刀掉在地上。
彈了兩下。
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