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四麵白牆,沒有窗。
頭頂那盞大功率白熾燈滋滋作響,光線毒辣,烤得人頭皮發麻。
馬衛都癱在鐵椅子裡,那身曾經除了他沒人敢碰的高定西裝,此刻皺得像塊爛抹布。金絲眼鏡早不知去向,高度近視的雙眼眯成兩條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帝都第一刀」的威風。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全 】
「馬處長,喝水。」
「當」的一聲脆響。
一隻掉漆的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麵上。
坐在對麵的是省紀委專案組組長蘇援朝。他沒看馬衛都,隻是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裡磕出一根煙,夾在指尖,沒點。
「錄影帶你看過了。高清,無碼。你那根手指頭是怎麼把信封塞進去的,又是怎麼擦指紋的,拍得比電影還清楚。」蘇援朝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再加上那包違禁品和五千萬的假支票,馬處長,這可是掉腦袋的罪。」
「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
馬衛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嗓子嘶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是趙立!都是他逼我的!我不做,他手裡有我的黑料,他要弄死我!」
蘇援朝麵無表情,隻是輕輕轉動著手裡的打火機。
「我有證據!我有錄音!」
馬衛都瘋了似的往前湊,手銬撞在鐵欄杆上嘩嘩作響,「趙立這孫子陰,不讓我帶手機,但我早在皮帶扣裡藏了錄音筆!就在我家書房《資治通鑑》後麵。」
蘇援朝終於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馬衛都麵前,伸手拍了拍那顆曾經油光水滑、現在亂成雞窩的大背頭。
「很好。既然不想把牢底坐穿,那就把你肚子裡的那點貨,吐個乾乾淨淨。」
……
次日清晨。
帝都的霧霾散了大半,露出一角久違的湛藍。
街頭巷尾的報攤前排起了長龍,老百姓手裡攥著剛出爐的早報,頭版頭條那行加粗的黑體大字,紮得人眼睛生疼:
《惡意稽查破壞營商環境,優秀民企終獲正名!》
風向,變了。
昨天還跟著趙家起鬨,罵李青雲是「黑心資本家」、「賣國賊」的那些喉舌,今天全都成了啞巴。文章裡雖然沒點名,但字字句句都在戳馬衛都的脊梁骨,更是隱晦地把矛頭指向了背後的趙家。
而李青雲,搖身一變,成了忍辱負重、一心搞建設的民營企業家典範。
輿論這東西,從來都是牆頭草。這次的風是從紅牆大院裡吹出來的,誰敢不低頭?
上午十點,東郊工地。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動靜大得半個帝都都能聽見。
兩輛奧迪開道,後麵跟著一輛掛著大紅花的解放牌卡車。主管經濟的副市長親自到場,滿臉堆笑地握住李青雲的手,聲音洪亮,那是專門說給周圍那一圈長槍短炮聽的:
「李總,受委屈了!市裡的態度很明確,絕不容忍任何破壞營商環境的害群之馬!你們儘管大膽乾,政府給你們撐腰!」
話音落,紅布揭開。
陽光灑在那塊沉甸甸的銅牌上,金光耀眼,八個大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年度納稅模範企業】
落款:帝都市人民政府。
快門聲響成一片,閃光燈把李青雲那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照得慘白。
他接過牌匾,隻覺得手上一沉。
這哪裡是一塊銅牌?
這分明是一塊免死金牌!
有了這塊牌子,往後誰再想用查帳、消防、衛生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搞李家,那就是公然打市府的臉,是跟紅標頭檔案對著幹。
身後的李建成眼眶通紅,他在機關待了一輩子,比誰都清楚這塊牌子的分量。
這是護身符。
更是催命符——催的是趙家的命。
……
與此同時。
趙家老宅,祠堂。
即使外麵艷陽高照,這裡依舊陰冷得像個冰窖,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檀香味。
「啪!」
一聲脆響。
趙立跪在蒲團上,整個人被抽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滲出一絲殷紅。
動手的是平日裡吃齋唸佛的趙老太爺。此刻,這位老人手裡握著那根海黃柺杖,那張滿是老人斑的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慈眉善目,全是猙獰。
「蠢貨!」
老太爺把柺杖重重頓在青磚地上,「讓你去拖住李家,誰讓你去碰稅務紅線的?誰讓你去沾那包白粉的?那是高壓線!是死罪!」
「爺爺,我隻是想快刀斬亂麻。」趙立低著頭,不敢擦嘴角的血,聲音都在發顫。
「快刀?你這是砍到了自家的大腿動脈!」老太爺冷笑一聲,胸口劇烈起伏。
這時,管家匆匆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走路都在打飄,壓低聲音道:「老爺,市局那邊鬆口了。但條件很硬。必須有人出來頂罪。馬衛都咬死了咱們,不給個夠分量的交代,這把火就要燒到龍禦華府的根基了。」
老太爺閉上眼。
祠堂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沉重的呼吸聲。
整整一分鐘後,老太爺睜開眼。目光渾濁,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辣。
「把老三交出去。」
趙立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三叔?!他是龍禦華府的法人啊!這要是進去……」
「正因為他是法人,這口黑鍋才必須他來背!」
老太爺轉過身,背對著趙立,望著供桌上那些冷冰冰的祖宗牌位。
「補繳兩個億稅款,再罰兩個億。告訴老三,進去以後把嘴閉嚴實了。家裡會照顧好他的老婆孩子,等風頭過了,我會想辦法運作減刑。」
四個億。
外加一個家族核心成員。
這已經不是傷筋動骨了,這是被李青雲硬生生從趙家身上撕下了一塊帶血的肉!
這就是豪門。
為了保住那艘大船不沉,連親兒子都能當成棄子扔出去填海。
趙立癱坐在地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
下午。
東郊工地,臨時辦公室。
那塊金光閃閃的「納稅模範」牌匾,被李青雲隨手扔在沙發上,像扔一塊不值錢的廢鐵。
李建成卻視若珍寶,正拿著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上麵的指紋。
「青雲啊,這次咱們是險勝。」李建成嘆了口氣,手有些抖,「趙家吃了這麼大虧,也就是斷了條胳膊,底蘊還在。咱們是不是該穩一穩?緩口氣?」
李青雲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雙子塔的鋼結構已經衝破了天際線,像兩把利劍直刺蒼穹。
他緩緩轉過身,點了一根煙。
「爸,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李青雲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銳利如鷹,「趙家現在雖然斷了臂,但獠牙還在,那老東西隻要還剩一口氣,就會想辦法咬死我們。他們想休戰?嗬,我還沒玩夠呢。」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炸響。
李青雲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蘇清清冷的聲音,像山澗裡的泉水,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舉報信很及時,證據鏈完美。省裡對你的評價很高——懂大局,識大體。趙老太爺這次算是栽了個大跟頭。」
頓了頓,蘇清的聲音低了幾分:「但他要動真格的了。那是條老狐狸,你自己小心。」
「多謝蘇姨。也替我謝謝蘇組長。」
「不用謝,這生機是你自己掙來的。」
電話結束通話。
李青雲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帝都的位置劃過,一路向南,越過長江,越過珠江,最終重重地停在了一個紅點上。
香江。
如今的香江,早已是風雨飄搖。
索羅斯的量子基金帶著千億美金的嗜血資本,正在瘋狂圍獵港幣。恒生指數每天都在跳水,無數人的財富一夜蒸發,天台上排隊的人比大排檔還多。
但在李青雲眼裡,那裡不是地獄。
那是趙家的七寸。
趙家的秘密洗錢中心、那些見不得光的空殼公司、還有他們資金鍊最後的蓄水池,全都在那裡。
「陳默!」
李青雲喊了一嗓子。
陳默抱著一摞檔案快步跑進來,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一臉興奮:「李少!市裡的獎勵資金到帳了!加上趙家退回來的那些違規款,咱們帳上現在趴著三個億的現金!」
三個億。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能讓人發瘋的钜款。
李青雲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火星子滋啦一聲熄滅。
「全部換成美金和港幣。」
「訂機票,明天一早,飛香江。」
陳默愣住了,懷裡的檔案差點掉地上:「李少,您瘋了?香江現在可是金融風暴的颱風眼!那是絞肉機啊!錢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就沒了!」
「絞肉機?」
李青雲看著地圖上那個紅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是別人的死期,卻是咱們的機會。」
「陳默,準備好麻袋。咱們去香江的賭桌上,把蓋這兩棟樓的錢,從趙家身上連本帶利地贏回來。」
……
深夜。
北二環,趙立私宅。
屋裡沒開燈,漆黑一片。地上全是摔碎的酒瓶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和頹廢氣息。
趙立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手裡死死攥著一部黑色的衛星電話。
四個億的罰款,三叔的入獄,讓他徹底失去了家族的信任。現在的他,在老太爺眼裡,就是一條辦事不力的狗。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輸給那個曾經被他踩在腳底下的泥腿子李青雲?
趙立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那個號碼,是趙家的禁忌。
「嘟嘟」
電話接通了。
那頭很吵,充斥著激烈的英語叫罵聲、電子報價牌的滴答聲,還有無數電話鈴聲混雜在一起的嘈雜。
那是華爾街交易大廳的聲音。
「誰?」
一個沙啞、疲憊,卻透著股瘋勁兒的聲音傳來。
趙無極。
趙老太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華爾街頂級對沖基金「毒蛇」的合夥人。一個為了錢連親爹都敢賣,不擇手段的瘋子。
「無極,回來。」
趙立的聲音沙啞得像惡鬼嘶吼,「家裡出事了。我需要你的瘋勁兒……幫我弄死李青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像是夜梟在啼哭。
「嗬,終於想起我這條野狗了?」
「行啊,大哥。」
「給我準備好棺材。要麼裝李青雲的屍體……要麼,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