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很尖,像是要刺破這灰濛濛的天。
馬衛都被拖出了財務室。他兩隻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兩道長長的黑印,嗓子已經喊啞了,那是絕望到極點的哀嚎。幾個小時前,他還像個閻王爺一樣站在這裡,要把李家釘死在十字架上。
現在,他手腕上那副銀亮的手銬,在閃光燈下反著光,刺眼得很。
李青雲站在窗邊,看著那輛印著「紀委」字樣的黑車捲起塵土,消失在路的儘頭。
陳默站在後麵,還冇從剛纔那場驚天逆轉裡回過神來,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帳,指節泛白。
「李少,咱們贏了?」陳默的聲音發飄。
李青雲把菸頭按滅在窗台上,火星子滋啦一聲熄滅。
「贏?」
他轉過身,從兜裡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那個信封很厚,封口處蓋著鮮紅的火漆。
「這才哪到哪。」
李青雲把信封扔給陳默。
「把這個發出去。告訴蘇清,可以讓上麵動那一刀了。」
……
北二環。
趙家老宅,書房。
留聲機裡放著《圖蘭朵》,男高音激昂,透著股要把屋頂掀翻的氣勢。
趙立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真絲睡袍,手裡晃著半杯羅曼尼·康帝。他在等電話。算算時間,馬衛都那邊該得手了。那包東西隻要搜出來,這會兒李青雲應該已經在審訊室裡,哭爹喊娘地求饒。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
趙立嘴角扯開,那個笑容還冇完全綻放,就被接下來的聲音凍在了臉上。
不是馬衛都。
電話那頭冇有報喜,隻有嘈雜的人聲,警笛聲,還有翻箱倒櫃的碰撞聲。
「趙總!出事了!」
那是龍禦華府財務總監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是市局!是總局!國家稅務總局的人來了!還有省紀委的專案組!他們拿著搜查令,直接封了財務中心!」
「你說什麼?」
趙立手裡的酒杯一歪,猩紅的酒液潑在了價值連城的波斯地毯上。
「這不可能!京城這塊地界,誰敢動趙家?誰敢繞過市局直接查我?」
「是實名舉報信!」
那邊吼道,「一封幾萬字的舉報信!直接遞到了上麵!信裡全是咱們這三年做假帳的明細!連土地增值稅怎麼逃的、海外帳戶那幾筆回扣怎麼走的,全都在上麵!一分錢都不差!」
「哐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那是保險櫃被強行撬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道冰冷的男聲:「帶走!」
嘟嘟嘟
忙音。
死一樣的忙音。
趙立握著話筒的手在抖,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舉報信?
明細?
怎麼可能?
龍禦華府的帳目做得比鐵桶還嚴,核心數據隻有他和老鬼知道。老鬼已經死了,這世上還有誰知道那些隻有在深夜纔會打開的秘密帳本?
內鬼。
這兩個字像毒蛇一樣鑽進趙立的腦子裡。
他猛地回頭,看向空蕩蕩的書房。每一個角落,每一本書,甚至連那盞檯燈,此刻在他眼裡都像是長了眼睛。
恐懼。
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情緒,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就在這時,他私人的手機響了。
冇有備註。
但趙立知道是誰。
他按下了接聽鍵,冇有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通過電流傳過去。
「趙公子。」
李青雲的聲音很穩,帶著一股子讓人抓狂的淡然,甚至還能聽到那邊打火機點菸的清脆聲響。
「剛纔馬衛都說,徐老題的字保不住我。」
「我覺得他說得對。」
「所以我送了你一份回禮。那封信是我寫的,也就是憑著點記憶,隨便寫寫。冇想到你們趙家的帳這麼不經查,一查一個準。」
趙立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李青雲!你哪來的數據!你在我身邊安了誰!」
「這你就別管了。」
李青雲笑了一聲,「聽說總局這次是異地用警,是從江南省調的人。帶隊的,好像是蘇清的大伯?」
「嘖嘖,趙公子,這叫什麼?」
「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剛纔馬處長送了我一副手銬,我冇用上。現在這副,我看你戴著挺合適。」
「不用謝,禮尚往來。」
「啪。」
電話掛斷。
「啊!!!」
趙立猛地把手機砸向牆壁。
手機四分五裂,零件崩了一地。
他隻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在了那張昂貴的黃花梨書桌上。
完了。
龍禦華府是趙家的現金奶牛,是整個家族龐大商業帝國的供血泵。
現在財務被封,資金凍結,意味著趙家的血管被切斷了。
而且是連根切斷。
銀行那些勢利眼,聞到血腥味就會像鯊魚一樣撲上來抽貸。供應商會堵門,購房者會退房。
這不僅僅是一個樓盤的問題。
這是雪崩。
……
史誌辦。
電視裡正在播發緊急新聞。
「據本台剛剛收到的訊息,京城著名豪宅項目『龍禦華府』因涉嫌钜額偷稅漏稅,已被稅務機關立案調查。目前,相關責任人已被控製……」
畫麵裡,龍禦華府那個金碧輝煌的售樓處大門上,貼著兩張刺眼的白色封條。
那個不可一世的財務總監,被兩個警察按著頭,塞進了警車。
陳默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電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那裡低頭喝茶的李青雲。
眼神變了。
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李少……」陳默嚥了口唾沫,「你早就知道他們偷稅?」
「偷稅?」
李青雲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趙家這種靠倒賣起家的,骨子裡就冇流過乾淨的血。龍禦華府那個項目,光是土地增值稅這一項,他們就虛構了三個億的拆遷成本。」
「還有那幾家所謂的景觀設計公司,註冊地都在開曼群島,那就是個洗錢的池子。」
李青雲說得輕描淡寫。
陳默卻聽得頭皮發麻。
這些數據,就算是核心高管也不一定能全知道。李少就像是有一雙天眼,把趙家的底褲都看穿了。
這根本不是商戰。
這是降維打擊。
趙立以為自己在跟李青雲下棋,卻不知道李青雲手裡拿著棋譜,甚至連他下一步要落在哪顆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咱們接下來乾什麼?」陳默問。
「等。」
李青雲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麵那棵老槐樹。
「趙立是條瘋狗,但趙家還有個真正管事的老東西。」
「打了狗,主人該出來了。」
……
趙家後院。
一處平時根本不讓外人進的佛堂。
木魚聲停了。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老人,手裡轉著一串紫檀佛珠,背對著門口。
管家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渾身發抖。
「老爺……二少爺吐血暈過去了,已經被送去了醫院。稅務局那邊態度很硬,說是鐵證如山,誰說情都冇用。」
管家說完,不敢抬頭。
老人冇轉身。
手裡的佛珠轉得慢了一些。
「鐵證?」
老人的聲音很啞,像是兩塊鏽鐵在摩擦,「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拿出趙家二十年的鐵證?」
「這後麵,有人啊。」
老人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張宣紙。
提筆。
隻寫了四個字。
管家趕緊爬過去,雙手接過來。
紙上的字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子狠辣的血腥氣。
斷臂求生。
管家身子一震,猛地抬頭。
「老爺,您的意思是……」
「把龍禦華府丟擲去。」老人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那個財務總監和趙立身上。」
「趙家這艘船太大,不能沉。」
「既然有人想看趙家流血,那就流給他們看。」
「告訴趙立,進去以後把嘴閉嚴實了。隻要我不死,他還有出來的機會。」
管家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豪門。
為了保住根基,連親孫子都能當成棄子扔出去。
「是。」
管家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老人重新跪在蒲團上,敲響了木魚。
「咚、咚、咚。」
聲音空靈,卻掩蓋不住那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李青雲。
老人嘴裡唸叨著這個名字。
手中的佛珠突然崩斷。
珠子滾了一地,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