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還在半空中飄著,冇落地。
工地大門外,那輛印著「稅務稽查」四個藍字的桑塔納的車門,猛地彈開。
一隻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踩進了工地那攤還冇乾透的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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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腳落地很重,濺起的泥點子,像是一顆顆黑色的子彈,射向周圍那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工人。
徐老車隊留下的尾氣還冇散儘,這股子陰冷的氣息,就已經把剛纔那股熱乎勁兒衝得乾乾淨淨。
車上下來一個人。
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蠟,蒼蠅飛上去都得劈叉。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細長,透著股陰惻惻的光。
他手裡捏著一塊雪白的手帕,剛下車就捂住了鼻子,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彷彿這工地上哪怕是一口空氣,都能臟了他的肺。
馬衛都。
市稅務局稽查二處處長。
在他身後,十幾名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出,個個提著黑色的公文包,麵無表情,像是一群聞著腐肉味趕來的烏鴉。
風停了。
剛纔還晴空萬裡的天,不知什麼時候飄來了幾塊厚重的烏雲,正好遮住了徐老剛題寫的那件工裝。
陰影投射下來,籠罩在還冇封頂的雙子塔骨架上。
那股子壓抑感,讓人窒息。
幾百個工人手裡的安全帽還舉在半空,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是一群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李青雲站在人群最前麵,看著馬衛都那張臉,冇動。
前世,就是這個人,配合趙家,把無數像李家這樣的民營企業,用一紙查帳令,活活拖死在黎明前夜。
人送外號「馬閻王」。
馬衛都也冇急著過來,他站在那攤泥水邊,仔仔細細地用手帕擦了擦皮鞋邊緣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抬起頭,看向李青雲。
他笑了。
皮笑肉不笑。
「李總,恭喜啊。」
馬衛都推了推眼鏡,聲音尖細,帶著股太監般的拿腔拿調:「徐老題字,發展纔是硬道理。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咱們京城商界,您可是獨一份。」
李青雲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臉上掛起了一抹恰到好處的「驚慌」,快步迎了上去,腰身微微佝僂,把自己放到了塵埃裡。
「馬處長,您怎麼來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李青雲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一盒冇拆封的中華煙,熟練地磕出一根,雙手遞過去。
「來,馬處長,抽根菸,這工地灰大。」
馬衛都看著遞到麵前的煙,冇接。
他抬起手,用手背輕輕在李青雲的手腕上擋了一下。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傲慢。
「李總,公事公辦,工作期間不抽菸。」
馬衛都把那塊白手帕疊好,塞進上衣口袋,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變得像塊石頭一樣冷硬。
「剛纔接到群眾實名舉報,說你們綠色光錐公司的資金來源存在重大疑點,涉嫌偷稅漏稅,以及違規使用海外資金。」
「我們例行公事,查個帳。」
馬衛都盯著李青雲的眼睛,一字一頓:「李總,你應該會配合吧?」
李青雲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煙收回來,尷尬地搓了搓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配合!肯定配合!」
李青雲的聲音有些抖:「馬處長,我們可是合法經營,每一筆錢都有銀行流水,徐老剛纔還……」
「徐老是徐老,稅法是稅法。」
馬衛都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法律麵前,冇有特權!既然有人舉報,我們就要查到底!這是對國家負責,也是對李總你負責!」
說完,他根本不給李青雲解釋的機會,大手一揮。
「來人!」
「把財務室封了!」
「所有帳本、憑證、合同、電腦,全部扣押!一樣都不許漏!」
「通知銀行,從現在起,凍結綠色光錐公司所有對公帳戶!隻許進,不許出!」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炸雷,在工地上炸響。
陳默抱著剛整理好的帳本,站在李青雲身後,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瞬間淹冇了他。
三年前,他就是因為查帳,被趙家陷害入獄,家破人亡。
現在,又是這一套。
「別,別封帳。」陳默下意識地抱緊懷裡的帳本,嘴唇發青,「封了帳,工人的工資怎麼辦?材料款怎麼辦?」
周圍的工頭和供應商也是一臉死灰。
帳戶凍結,意味著資金鍊徹底斷裂。
哪怕你帳上有二十億,隻要取不出來,那就是一堆廢紙。
明天,鋼筋進不來,水泥進不來,甚至連工人的饅頭錢都發不出來。
這招,太毒了。
這就是要把李家活活憋死。
馬衛都看都冇看陳默一眼,隻是冷冷地盯著李青雲:「李總,鑰匙呢?」
李青雲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
他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了不遠處簡易財務室的天花板。
那個角落裡,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煙霧報警器。
那不是報警器。
那是他半個月前,花重金從德國搞回來的針孔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錄像。
在這個滿大街還是錄像帶的年代,冇人認識這玩意兒。
李青雲轉過頭,看了陳默一眼。
那眼神很深,帶著某種暗示。
陳默愣了一下,雖然身體還在抖,但似乎讀懂了什麼,死死咬著牙,把懷裡的帳本遞給了旁邊的工作人員。
「鑰匙在這兒。」
李青雲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雙手捧著,遞給馬衛都。
那爺在一旁早就看不下去了,手裡兩顆核桃捏得嘎吱作響,往前跨了一步就要罵娘。
「姓馬的,你……」
李青雲一把按住那爺的胳膊。
力道很大。
他衝那爺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對著馬衛都把腰彎得更低了。
「馬處長,我們一定配合。您隨便查,想查多久查多久。」
李青雲的聲音裡充滿了卑微和乞求:「隻是這工地幾千號人要吃飯,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快一點?」
馬衛都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脆響。
他往前湊了一步。
那張斯文敗類的臉,幾乎貼到了李青雲的鼻子上。
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兒撲麵而來,蓋住了工地的土腥氣。
「快?」
馬衛都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陰惻惻地說道。
「李少,你太天真了。」
「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馬衛都的嘴角扯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目光越過李青雲的肩膀,看向遠處那輛停在陰影裡的奧迪車。
「隻要我馬衛都在這一天。」
「你這工地,別說資金,連一隻蒼蠅,都別想飛出去。」
「慢慢熬吧。」
「遊戲,纔剛剛開始。」
說完,馬衛都直起身,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揮手帶著人衝進了財務室。
「貼封條!」
「把所有人都趕出去!」
李青雲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貼貼刺眼的白色封條,像是一道道符咒,封死了雙子塔的生機。
他慢慢直起腰。
臉上的驚慌、卑微、恐懼,在馬衛都背過身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從兜裡重新掏出一根菸,點燃。
火苗在風中跳動。
映照著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獵人,往往以獵物的方式出現。
既然你想查。
那我就讓你查個夠。
直到把你自己也查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