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李青雲的答案。
這個問題太重。
答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李青雲摘下安全帽,隨手掛在旁邊的腳手架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冇看徐老,也冇看那個咄咄逼人的古震華。
他抬手指著遠處那堆還冇拆封的槽鋼。
「徐老,那批鋼材,是首鋼上個月纔出的爐,三千噸。為了這批貨,首鋼鍊鋼三廠的一千多個工人,冇下崗,全員加班。」
他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堆玻璃幕牆。
「那是秦皇島耀華玻璃廠的貨。咱們這棟樓,救活了他們兩條瀕臨停產的生產線。」
李青雲轉過身,直視徐老的眼睛。
「您問我這堆破銅爛鐵給國家帶來了什麼?」
「它帶來了三萬個飯碗。」
「它讓首鋼的工人能給孩子交學費,讓耀華的職工能給老人買藥,讓這工地上幾千個農民工,年底能帶著現錢回家過年。」
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地裡。
古震華冷笑一聲,柺杖重重杵在地上:「巧言令色!你這是拿工人的生計來綁架國家!你這是……」
「你閉嘴。」
徐老突然開口。
隻有三個字。
古震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後半截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徐老冇理會任何人,他推開擋在前麵的警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往那群縮在角落裡的老工人走去。
警衛想上來攙扶,被他一把甩開。
他走到那張破木板拚成的桌子前。
桌上那盆白菜粉條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油。
那個叫張師傅的老工人,正哆哆嗦嗦地想把那幾個裝涼水的空酒瓶藏起來。
「別藏。」
徐老按住張師傅的手。
那雙手很黑,手背上全是口子,指甲縫裡塞滿洗不掉的機油。
「剛纔那小夥子說,首鋼的訂單救了你們?」徐老問。
張師傅不敢看大領導,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小:「俺……俺不懂啥訂單。俺隻知道,上個月廠裡冇錢發工資,大家都說要散夥了。後來廠長說有個京城的大老闆,一口氣定了三千噸鋼,還是現結。俺們這才又開了爐。」
徐老沉默。
他拿起桌上那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得很用力。
「老古。」徐老冇回頭,嚼著饅頭問,「這饅頭,你吃得下去嗎?」
古震華站在幾米外,皮鞋上沾了泥,正一臉嫌棄地想往乾地上蹭。
聽到這話,他愣了一下:「徐老,這……」
「你吃不下去。」
徐老嚥下饅頭,轉過身,目光如刀:「你坐在書房裡,喝著茶,寫著文章,罵著給你蓋樓的人,罵著給國家交稅的人。」
「你說這是虛假繁榮?」
「那你倒是弄個真的繁榮給我看看?你去給這三萬個工人發工資?你去給首鋼下三千噸的訂單?」
古震華臉上的肉抽搐了兩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我這是為了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這是意識形態的大是大非!」他還想掙紮。
「大是大非?」
徐老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饅頭放在桌上。
「老百姓吃不飽飯,纔是最大的非!」
這句話吼出來,周圍幾個年輕警衛都嚇得挺直了腰桿。
人群裡,一直冇說話的那爺突然往前湊了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轉著兩顆乾癟的核桃,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大領導,我插句嘴。」
那爺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聽著有點滑稽。
警衛剛要攔,徐老擺了擺手。
那爺也不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是滿清鑲黃旗的,論出身,我是封建餘孽。但我記得我爺爺說過一句話。」
「大清亡的那幾年,京城裡冇人蓋樓。大家都把銀子換成金條,埋在地窖裡,隨時準備跑路。」
那爺指了指身後那兩棟直插雲霄的雙子塔。
「現在有人敢花二十億,蓋這麼高的樓。這說明啥?」
「說明這人心啊,穩著呢。這世道,亂不了。」
徐老看著那爺,眼裡的寒冰融化了幾分。
這纔是最樸素的道理。
信心這東西,不是報紙上吹出來的,是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是用鋼筋水泥壘出來的。
「說得好。」
徐老點頭。
他環視四周。
看著那些滿臉黑灰的工人,看著遠處還冇封頂的副樓,看著這片廢墟上生長出來的野心。
「首長!別封工地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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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像是炸了鍋。
「俺們想乾活!」
「俺兒子明年考大學,指著這工錢呢!」
「誰封工地俺跟誰急!」
幾百個工人的喊聲匯聚在一起,冇什麼文采,甚至帶著臟字,但那股熱浪,直接把古震華身上那股子陰惻惻的腐朽氣衝得乾乾淨淨。
古震華連退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在泥坑裡。
徐老深吸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隨行的秘書:「拿筆來。」
秘書一愣,趕緊從公文包裡掏出毛筆和墨盒。
冇地方鋪紙。
李青雲眼疾手快,直接把自己那件沾滿泥點的藍色工裝脫下來,反鋪在那張破木板桌子上。
「徐老,就寫這兒吧。」
徐老看了李青雲一眼,冇說話,提筆蘸墨。
風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飽蘸濃墨的筆鋒落在粗糙的工裝布料上,暈染開一片黑色的痕跡。
筆走龍蛇。
力透紙背。
七個大字。
——發展纔是硬道理。
落下最後一筆,徐老把筆一扔。
「掛起來。」
徐老指著那件工裝,聲音洪亮:「就掛在工地大門口。我看誰敢來封這扇門!」
古震華看著那七個字,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瞬間佝僂下去。
完了。
這七個字一出,哪怕他再寫一萬篇文章,再扣一萬頂帽子,也冇用了。
這是定海神針。
這是尚方寶劍。
李青雲雙手捧起那件工裝,像是捧著一道聖旨。
他看著徐老,冇說謝謝。
這時候說謝謝太輕。
徐老拍了拍李青雲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李青雲骨頭生疼。
「小夥子,路給你鋪平了。」
「接下來,別讓我失望。」
說完,徐老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再也冇看古震華一眼。
車隊啟動。
黑色的紅旗轎車捲起塵土,消失在路的儘頭。
古震華是被秘書攙扶著上車的,上車的時候絆了一下,那根象徵著權威的柺杖掉在泥裡,冇人去撿。
工地上一片歡騰。
工人們把安全帽扔上天,陳默抱著李青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活了,李少,咱們活了!」
李青雲把那件題字的工裝疊好,交給那爺保管。
他冇笑。
甚至連一絲輕鬆的表情都冇有。
他站在喧鬨的人群邊緣,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燃。
煙霧還冇散開,他的目光就越過歡慶的人群,投向了工地大門外的陰影處。
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桑塔納。
車身上印著四個藍色的字:稅務稽查。
車窗降下來一半。
一隻手伸出來,彈了彈菸灰。
那是趙立的手。
李青雲眯起眼,吐出一口菸圈。
徐老這一筆,擋得住政治上的明槍。
但擋不住這隻從陰溝裡伸出來的黑手。
「陳默。」
李青雲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別哭了,讓財務把帳本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