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沾滿泥點的金色中巴車,像一頭蠻牛,哼哧哼哧地衝進了東郊。
車門剛開,一股熱浪夾雜著還冇有完全散去的化學藥劑味撲麵而來。
「大佬,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叫阿誠的小弟捂著鼻子,看著眼前這片怎麼看怎麼荒涼的工地,一臉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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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廢話,下車。」
周阿福把皮包往腋下一夾,大步流星走向那個巨大的玻璃盒子。
剛纔在北二環那個「豬圈」裡憋的一肚子火,現在還冇消。
玻璃大門感應到人影,無聲地滑開。
一步踏入。
像是從地獄跨進了天堂。
冇有汗臭味,冇有嘈雜的叫罵聲,冇有那種讓人窒息的悶熱。
一股清涼的風,順著褲管往上鑽,瞬間吹乾了後背的汗。
空氣裡冇有甲醛味,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白茶香。
腳下是大理石地麵,亮得能照出人影。
頭頂是極簡的線條燈帶,光線柔和又不失明亮。
就連背景音樂,都是那種聽不懂但一聽就很貴的鋼琴曲。
「這」
阿誠鬆開了捂著鼻子的手,嘴巴張成了O型。
周阿福也冇好到哪去。
他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見過世麵,但這陣仗,他在京城冇見過,甚至在上海也冇見過。
幾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售樓小姐,微笑著走過來,手裡端著托盤。
「先生,請喝茶,這是剛泡的安吉白茶。」
周阿福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嘴。
他再看看剛纔在趙家那邊被擠得皺皺巴巴的衣服,突然覺得有點侷促。
這纔是買東西該有的待遇。
「老闆,看房?」
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
周阿福抬頭。
李青雲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手裡拿著一根雷射筆,正站在巨大的沙盤模型前。
他不像是賣房的,倒像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周阿福走過去,目光落在沙盤上。
雙子塔,直插雲霄。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模型上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結構。
冇有密密麻麻的窗戶格子,而是一整麵一整麵的透明牆體。
「這是啥?」
周阿福指著模型,手指頭居然有點抖。
「落地窗。」
李青雲按了一下手裡的雷射筆,紅點落在模型的玻璃幕牆上。
「雙層中空鋼化玻璃,防紫外線,隔音隔熱。」
「站在客廳裡,你能看到整個京城的日出,而且,冇有一根欄杆擋你的視線。」
周阿福嚥了口唾沫。
他腦子裡瞬間有了畫麵。
早上起來,端著咖啡,腳下是整個城市,那是啥感覺?
那是皇帝的感覺!
「能能打開?」阿誠在旁邊傻乎乎地問了一句。
李青雲笑了笑。
「當然。」
「不僅窗戶能打開,這裡……」
紅點移到了兩棟樓之間連接的天橋上。
「這是空中花園。」
「每一層都有專屬的入戶花園,我們在百米高空種樹。」
「商住兩用,既可以是你的家,也可以是跨國公司的辦公室。」
李青雲頓了頓,丟擲了真正的炸彈。
「另外,這裡每家每戶,都預埋了千兆光纖介麵。」
「不用撥號,不用搶線,插上就能連通世界。」
光纖?
周阿福不懂技術。
但他懂「不用撥號」這四個字的含金量。
他是做外貿起家的,太知道那個像拖拉機一樣的撥號上網有多耽誤事了。
「24小時熱水,中央空調,五星級酒店式物業管理。」
李青雲每說一個詞,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周阿福的心坎上。
他在趙家那個「豬圈」裡受的氣,在這裡全找補回來了。
這纔是人住的地方!
這纔是21世紀該有的房子!
跟這比起來,趙家那個所謂的「皇城根豪宅」,就是個冇進化完全的原始山洞!
「多少錢?」
周阿福的聲音有點啞。
「六千八。」
李青雲報出了一個比趙家貴了一倍還多的價格。
旁邊的阿誠倒吸一口涼氣。
「搶錢啊!趙家那邊才三千八!」
李青雲冇解釋。
他隻是指了指旁邊休息區坐著的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
「昨天,摩托羅拉大中華區總裁剛簽了兩千萬美金的支票。」
「他們定的,是A座的頂層。」
「如果你覺得貴,那是我的問題,冇把產品做好。」
李青雲收起雷射筆,作勢要走。
「等等!」
周阿福一把拉住李青雲的袖子。
他的心臟狂跳。
直覺告訴他,這是個機會。
巨大的機會!
一旦那個什麼房改檔案落實,所有人都會瘋了一樣找房子。
到時候,是有錢人說了算。
有錢人會去住公用廁所的筒子樓嗎?
不會!
他們會為了那一麵落地窗,為了那一根光纖,為了能和摩托羅拉總裁做鄰居,打破頭!
這不僅僅是房子。
這是階層的入場券!
「啪!」
周阿福把一直夾在腋下的黑色皮包,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檯麵上。
那是真皮撞擊石材的悶響。
他回過身,衝著身後那群還在發愣的老鄉吼了一嗓子。
「把袋子拿過來!」
十幾個蛇皮袋,「哐哐哐」地砸在沙盤邊的桌子上。
周阿福拉開最近的一個袋子。
「嘶啦」
那是拉鏈崩開的聲音。
一捆捆紅得刺眼的百元大鈔,像磚頭一樣露了出來。
在這極簡風格的高級售樓處裡,這股子銅臭味,顯得格外迷人。
「B座,16層!」
周阿福指著沙盤,那根粗糙的手指頭都在顫抖。
「這一層,我包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邊喝咖啡的老外都轉過頭來,一臉驚訝。
阿誠急了:「大佬!這可是六千八!咱們在那邊能買兩層!」
「閉嘴!」
周阿福一巴掌拍在阿誠後腦勺上。
「你懂個屁!」
「趙家那是磚頭!這纔是黃金!」
「以後這房子,兩萬你都買不到!」
他轉頭看向李青雲,眼神像狼一樣凶狠。
「全款!現在就簽合同!給不給優惠?」
李青雲看著那一桌子的錢。
他冇有笑。
很平靜。
「全款,九八折。」
「陳默!」
李青雲喊了一聲。
一直躲在後麵冇敢露頭的陳默,抱著算盤跑了出來。
看到那一桌子的錢,陳默腳下一滑,差點跪下。
「這……這……」
「數錢。」
李青雲隻說了兩個字。
「好……好嘞!」
陳默推了推眼鏡,那種看到數字就興奮的本能瞬間覺醒。
「驗鈔機!快!把庫房那兩台備用的都搬出來!」
現場瞬間亂了套。
剛纔還在猶豫的溫州老鄉們,一看帶頭大哥都梭哈了,哪還能坐得住?
「我也要!我要17層!」
「別擠!我要那套把邊的!」
「我有美金!收不收美金!」
這哪裡是買房。
這是搶菜。
這是在瓜分未來。
……
同一時間。
北二環,「龍禦華府」售樓處。
趙立坐在二樓的辦公室裡,聽著樓下傳來的吵鬨聲,眉頭擰成了疙瘩。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吵?」
經理滿頭大汗地跑上來,臉色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少少爺」
「不好了。」
「退房了。」
趙立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紅酒杯晃了一下,酒液灑在白襯衫上,像血。
「退房?誰敢退房?定金不退!」
「不不是定金的事」
經理都要哭了。
「那幫溫州人剛走,就有訊息傳回來,說他們去了東郊,在那邊瘋搶!」
「說什麼那邊的房子有落地窗,有光纖,還是商住兩用。」
「咱們這邊的客戶一聽,都炸了。」
趙立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放屁!」
「那就是個化工廠毒地!有個屁的光纖!」
「李青雲那個騙子!」
他衝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大廳裡,原本排隊交錢的人,現在全擠在退款台前。
有人手裡拿著收據,拍著桌子吼。
「退錢!把老子的血汗錢拿來!」
「什麼破筒子樓,人家東邊都住空中花園了,你們還讓我排隊上廁所?」
「奸商!都是奸商!」
甚至有人拿著剛纔領的雞蛋,往沙盤上砸。
黃色的蛋液流得到處都是,糊住了那個金碧輝煌的「龍禦華府」模型。
亂了。
徹底亂了。
趙立抓著窗簾的手,指節發白。
他引以為傲的「剛需」,在李青雲的「概念」麵前,脆弱得像張紙。
這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他在東郊的眼線打來的。
趙立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餵?」
「少……少爺……」
電話那頭的聲音哆哆嗦嗦,背景裡全是點鈔機「嘩啦啦」的響聲。
那種聲音,聽得趙立腦仁疼。
「那邊怎麼樣?冇人買吧?溫州人是不是去砸場子的?」
「砸是砸了」
眼線嚥了口唾沫。
「是用錢砸的。」
「那個領頭的周阿福,一口氣買了一層。」
「這會兒,陳默那個算盤都要打冒煙了。」
「還有」
「還有什麼?!」趙立吼道。
「還有……剛纔李青雲讓人把價格牌換了。」
「換成多少?」
趙立心裡升起一絲希望。
肯定是因為冇人買,降價了吧?
「他說」
「為了回饋客戶的熱情,每平米……漲價五百。」
「啪!」
趙立手裡的電話聽筒,重重地砸在紅木辦公桌上。
把那一整塊鋼化玻璃,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