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東郊工地,深基坑底部。
夜,涼得像水。
幾盞大功率探照燈,把基坑照得慘白,如同一個巨大的手術檯。
「哐當!」
一台正在連夜趕工的挖掘機,巨大的剷鬥在挖到地下十米深處時,猛地一震。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像巨獸的指甲,刮在了地獄的門上。
「停!」
司機滿頭大汗,從駕駛室裡探出頭。
「下麵下麵有東西!」
工人們圍了過來。
剷鬥緩緩抬起。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塊巨大的,長方形的物體,從黑色的泥土中,被一點點地刨了出來。
是一塊石碑。
通體烏黑,上麵爬滿了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扭曲的詭異符文。
石碑的中間,還纏繞著數圈碗口粗的,早已鏽蝕成一團的鐵鏈。
慘白的燈光下。
那石碑像一口被強行拉出墳墓的棺材。
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
「我的娘啊」
一個膽子小的工人,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褲襠裡,傳來一股騷味。
「鎮鎮妖碑!」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
人群,瞬間炸鍋。
「是鎮妖碑!動了這東西要遭天譴的!」
「怪不得這裡是毒地!原來是鎮著不乾淨的東西!」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黃色道袍,手持桃木劍的身影,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踉踉蹌蹌地跑到坑邊。
來人正是王半仙。
他指著那塊石碑,捶胸頓足,聲淚俱下。
「孽障啊!」
「這是鎮壓京城煞氣的陣眼!是龍脈的尾巴!」
「李家為了賺錢,竟然挖斷了龍脈!京城,必有血光之災啊!」
這話一出,工人們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不乾了!給多少錢都不乾了!」
「這是要折壽的買賣!」
「快跑!不然一會兒惡鬼就出來了!」
工人們扔下工具,作鳥獸散。
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坑邊,對著那塊石碑,砰砰地磕起了響頭。
訊息,比風還快。
剛簽下合同的亞當·史密斯,連夜打來電話,語氣嚴肅。
「李,我的人告訴我,你們的工地上挖出了古代文物?」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涉及到破壞歷史遺蹟,或者有什麼我們不理解的風水禁忌,我們的合作,可能需要暫停。」
釜底抽薪。
封建迷信,加文物保護。
趙立這一招,又陰又毒,直插命門。
李青雲就站在深坑的邊緣。
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看著那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石碑,不僅不慌,反而想笑。
趙立。
趙立。
你跟我玩歷史?
前世,他在史誌辦坐了十年冷板凳,把京城幾百年的方誌,都快翻爛了。
這裡以前是亂葬崗,後來是化工廠。
哪來的他媽的龍脈?
再看那塊石碑,做舊的痕跡,拙劣得像個笑話。
李青雲冇去驅趕還在那裡上躥下跳的王半仙。
他反而對陳默說。
「去,把大師請過來,上茶。」
王半仙被請到了臨時搭建的工棚裡,一臉得道高人的模樣。
「大師說,這是明代的?」
李青雲笑著遞上一杯熱茶。
王半仙撫著山羊鬍,一臉傲然。
「千真萬確!貧道勘測過了,此乃永樂大帝親封的鎮妖碑!」
「好。」
李青雲點點頭,笑容更盛。
「既然是文物,那就要走程式。」
「我們,請國家級的專家來鑑定一下。」
話音剛落。
工地入口處,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車,無聲駛入。
車門打開。
下來的,正是潘家園的「鬼眼」,那爺。
他身後,還跟著幾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胸前都別著國家文物局的徽章。
那爺手裡盤著李青雲送他的那枚康熙禦用白玉扳指,眼神像鷹。
一行人,徑直走到坑邊。
那爺二話不說,直接順著土坡,跳進了深坑。
他圍著那塊巨大的石碑,走了一圈,時不時用手敲敲,又湊近了聞聞。
王半仙在坑邊冷笑:「外行了吧?國寶能這麼又敲又聞的?」
坑底。
那爺也笑了。
他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巧的羊角錘。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他掄起錘子。
「哐!」
狠狠一錘,砸在了石碑的一個邊角上。
「嘩啦。」
一層做舊的石皮,應聲脫落。
露出了裡麵,嶄新的,白花花的石頭茬口。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茬口新得刺眼。
那爺指著那白花花的茬口,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工地。
「房山漢白玉,三個月前才從礦上開採的新料。」
「上麵的紅漆,是化學顏料,離近了,還能聞到一股甲醛味。」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射向坑邊已經呆若木雞的王半仙。
「這就是你說的明代文物?」
「永樂大帝,用的是化學漆?」
死寂。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爆閃。
他們以為,李青雲會立刻下令,把這個晦氣的東西砸碎,深埋。
李青雲卻轉身,對身邊的父親李建成說。
「爸。」
「這東西,別扔。」
「好東西啊。」
他指著那塊假石碑,笑得像隻狐狸。
「把它給我立起來,就立在咱們小區最顯眼的主入口!」
「旁邊再立個牌子,用最大的字刻上——」
「『封建迷信恥辱柱』!」
「這,可是趙公子,送給咱們的免費地標啊!」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圍觀的工人和群眾,看李青雲的眼神,都變了。
「我的天,這李少爺也太邪性了!還能這麼玩?」
「把晦氣的東西當喜慶的門神?趙家這次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倒覺得這樓盤能火!你看看,連這種邪祟都能鎮得住!」
……
趙家。
死一般寂靜的辦公室裡。
電視螢幕上,正循環播放著李青雲那張帶著嘲諷笑意的臉。
這一次,趙立冇有砸東西。
他出奇地冷靜。
隻是手裡的那根古巴雪茄,被他無聲地,捏成了齏粉。
「既然陰的不行。」
「那就來陽的。」
他盯著螢幕,一字一句。
「通知工程部。」
「北二環,『龍禦華府』項目。」
「提前開盤。」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北二環,那裡是京城的皇城根。
他冷笑。
李青雲,你搞概念,我搞地段。
在寸土寸金的二環裡,冇有人會去買你東郊那個鳥不拉屎的毒地。
老百姓,隻認皇城根下的磚頭。
他辦公桌上,攤開著「龍禦華府」的設計圖。
那是一種密密麻麻,毫無採光和隱私可言的筒子樓式設計。
但在福利分房時代,這就是「豪宅」的頂級配置。
一種屬於舊時代的傲慢,瀰漫在空氣裡。
趙立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把價格,給我壓到成本線。」
「我要讓李青雲的房子,一套都賣不出去!」
他頓了頓,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聽說7月份,上麵會有個關於房子的新政策要出來?」
「正好。」
「那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