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握著門把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意外,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
他重新走回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孫雷那張因激動和仇恨而扭曲的臉。
「在哪。」
李青雲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孫雷劇烈地喘息著,胸口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在我,我情婦家。」
「東三環,芳華裡小區,12號樓,301。」
「一個,一個泰迪熊的肚子裡。」
他說完這句,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床上,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青雲,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李青雲的目光,轉向了門口。
陳默和另一個穿著黑色夾克、氣息冷冽如刀的女人,一直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
紅蠍。
李青雲冇有多說一個字,隻是對著陳默,做了一個取物的動作。
陳默點頭,像一道影子,帶著紅蠍,瞬間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兵貴神速。
他知道,趙家那隻看不見的手,隨時可能伸向那個情婦,伸向那個泰迪熊。
必須搶在他們前麵。
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那個被李青雲一腳踹飛的女殺手,已經被兩個工人悄無聲息地拖走,不知去向。
孫雷看著李青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他現在是一葉浮萍,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眼前這個比魔鬼還可怕的年輕人。
李青雲拉過椅子,重新坐下。
他冇有看孫雷,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紅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冇有點燃。
他在等。
等另一波客人的到來。
果然,不出五分鐘。
醫院那條原本安靜的走廊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踩踏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急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讓開,都讓開。」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寧靜。
「我們是趙氏集團的法律顧問,有緊急事務要見孫雷先生。」
守在門口的兩個工人,像兩尊鐵塔,一動不動。
「閒人免進。」
聲音很沉,很悶,不帶一絲感情。
「放肆。」
那個尖利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們知道妨礙律師執行公務是什麼後果嗎,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們全都進去。」
「砰。」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推開。
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簇擁著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闖了進來。
為首的金絲眼鏡,一臉的傲慢與不屑。
他掃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李青雲身上時,閃過一絲輕蔑。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病床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影上。
「孫先生。」
金絲眼鏡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關切。
「我是趙氏集團的首席法律顧問,金振邦。我代表集團,代表趙立董事長,來探望您。」
他的身後,一個年輕律師立刻遞上一份檔案。
金振邦揮舞著那份檔案,像揮舞著一道聖旨,對著李青雲,聲音冷硬。
「這位同誌,根據醫囑和家屬申請,我的當事人孫雷先生,現在需要立刻轉院,接受更好的治療。」
他將檔案在李青雲眼前晃了晃。
那上麵,蓋著京城另一傢俬立貴族醫院的接收公章,和一份偽造的、簽著孫雷妻子名字的轉院申請。
「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非法拘禁。」
金振邦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我勸你,立刻放人。」
「否則,我們法庭上見。」
走廊外,更多的黑衣保鏢湧了過來,和工人們形成了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病床上的孫雷,看到金振邦和他身後的那些人,瞳孔劇烈收縮。
轉院。
他比誰都清楚,這所謂的轉院,就是通往火葬場的單程票。
他想喊,想求救,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怪聲,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李青雲始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甚至冇有抬頭看金振邦一眼,隻是慢條斯理地,將嘴裡那根冇點燃的煙,取了下來。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槍,不是刀。
是一本書。
一本很厚,很舊,紅色封皮上印著燙金國徽的書。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砰。
一聲悶響。
李青雲將那本厚重的《刑法》,重重地拍在了孫雷的床頭櫃上。
力道之大,震得櫃子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桌麵上的積灰,被震得揚起一片。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些塵埃,像是無數迷茫的魂靈。
金振邦的眼皮,冇來由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本《刑法》,又看了看李青雲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中升起一絲荒謬的感覺。
一個毛頭小子,拿一本《刑法》出來,想乾什麼。
嚇唬誰呢。
「非法拘禁?」
李青雲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一字一句,鑿在金振邦的心上。
「金大律師,看來你需要更新一下你的法律知識庫了。」
「這不叫非法拘禁。」
李青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本《刑法》的封麵。
「這叫,『重大立功表現人員保護現場』。」
金振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什麼重大立功。」
「這位同誌,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的當事人隻是一個受害者。」
李青雲笑了。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幾張紙,隨手扔在了金振邦麵前的被子上。
那是一份手寫供詞的影印件。
字跡歪歪扭扭,充滿了慌亂和恐懼,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最下麵,是一個鮮紅的,沾著血汙的,大拇指印。
「你的當事人?」
李青雲的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蔑視。
「就在半小時前,他已經向我,以及我身後的組織,主動交代了所有問題。」
「其中包括,他本人,是如何受趙立指使,參與策劃紅星廠縱火案,並企圖嫁禍於我的。」
「金律師,你現在看到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病人。」
李青雲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金振邦。
他的氣場,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他,是本案最重要的汙點證人。」
「按照規定,現在歸公安機關和紀律檢查委員會,雙重管轄。」
「你告訴我。」
李青雲的臉,幾乎貼到了金振邦的麵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想從紀委手裡,搶人?」
最後那五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
卻像五記重錘,狠狠砸在金振邦的胸口。
金振邦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紀委。
這兩個字,是所有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他看著那份按著血紅手印的供詞,那手印,像一個張開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將他吞噬。
完了。
帶不走了。
趙立,也完了。
這筆幾百萬的律師費,燙手,燙得能把他的骨頭都燒成灰。
金振邦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隻想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
病床上的孫雷,看著金振邦那張慘白的臉,積壓在心中的所有恐懼、憤怒和求生欲,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我不走。」
他像一頭瘋了的野獸,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我不轉院。」
他死死地抓著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跟你們走就是死路一條,我不想死。」
「李少,救我,李少,救救我。」
他那悽厲的喊聲,迴蕩在寂靜的病房裡,像杜鵑啼血。
金振邦和他的律師團,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人證,物證,全都釘死了。
李青雲看著他們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對著金振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姿態,優雅,從容,像一個送客的主人。
「金律師,不送。」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回去告訴趙強。」
「他哥哥跑了。」
「這筆帳,得他來還。」
金振邦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他的人,逃離了這間讓他永生難忘的病房。
李青雲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大哥大,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是陳默。
李青雲接起電話。
「李少,東西拿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默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帳本藏得很深,那個女人一開始還不承認。」
「不過,蠍子出手,她就老實了。」
「裡麵的數額,很大。」
陳默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有些凝重。
「非常大。」
「大部分資金,都指向了趙強的幾個海外帳戶,還有一條,很隱秘的線。」
「指向了,潘家園。」
「好像是一條,通過古董交易,進行洗錢的鏈條。」
潘家園。
李青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個前世京城最大的古董集散地,銷金窟,也是藏汙納垢的黑金池。
他掛斷電話,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如墨。
但東方,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黎明,將至。
趙立跑了,孫雷招了,帳本也到手了。
趙家這條在京城盤踞了幾十年的毒蛇,頭,已經被斬斷。
接下來,就是要把它的身子,一節一節,徹底敲碎。
而趙家在京城的最後一條腿,也是最粗的一條腿。
趙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