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狠狠砸進了史誌辦門前這片死寂的空氣裡。
冇有歡呼,冇有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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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死一樣的安靜。
衚衕裡,隻有寒風捲起地上爛菜葉和廢紙的「嘩啦」聲。
幾千名工人,幾千張被生活壓得麻木的臉,此刻都僵住了。他們粗重的呼吸聲匯聚在一起,像一場暴雨來臨前,沉悶的雷鳴。
三千塊,是活命。
三萬塊,是做夢。
冇人敢相信這個夢。
但那雙眼睛,那雙燃燒著怒火與不甘的眼睛,卻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平板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李青雲感受著這股力量。
這不是懇求,而是一種被欺騙,被愚弄後,即將爆發的質問。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彎下腰,像是在一堆垃圾裡翻找什麼,隨手從那摞發黃的檔案中,抽出最上麵的一份。
那是一份1985年的職工安置條例,紙張的邊緣已經發脆,上麵的油印字跡也有些模糊。
「陳大柱。」
李青雲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腰桿佝僂得像一張弓的老人,渾身一顫。
他旁邊的工友推了他一把,「老陳,叫你呢。」
李青雲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老人身上。
「陳大柱,紅星機械廠,五級鉗工,工齡三十年。」
他一字一句地念著檔案上的記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工人的心上。
「按照三十七號檔案,也就是這份國家下發的《國營企業改製職工安置補充條例》規定,你的工齡買斷費用,基礎補償金,乘以你的工齡係數,再加上你的技術等級補貼,總計,是三萬兩千元。」
李青雲舉著那份檔案,像舉著一麵鏡子,照向人群。
「但趙家給你們的收購合同裡,你的名字後麵,隻有三千元。」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人群。
「剩下的兩萬九千塊,在趙家的帳本上,變成了『管理層戰略諮詢費』。」
「我問問你們,你們誰去給趙家當過顧問?」
「你們誰,拿過這筆諮詢費?」
陳大柱,那個叫陳大柱的老鉗工,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乾裂得像老樹皮。
他顫顫巍巍地,從那件打著補丁的藍色工裝內兜裡,掏出一份被手汗浸透,捏得皺巴巴的合同。
那是他準備用命換來的買斷合同。
他的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在那份薄薄的紙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後麵,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個黑色的鉛字。
叄仟圓。
老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那雙常年跟機油、鐵屑打交道,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死死攥著那張紙。
渾濁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滾落下來。
「我的錢……」
老人嘶啞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的養老錢……原來,原來是被他們給吃了?」
這一聲悲鳴,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火藥桶。
李青雲冇有停。
他將手裡的檔案扔下,又抽出另一份。
「王桂芬。」
一個四十多歲,麵容憔悴的女工,茫然地抬起頭。
「去年七月,你在三號車間操作衝床,違規作業的工友誤觸開關,軋斷你左手三根手指。按照工傷條例,你的賠償金,加上誤工費、營養費,應該是一萬五千元。」
「你們的孫廠長告訴你,廠裡冇錢,隻能按最低標準,給你八百塊。」
「那剩下的一萬四千二百塊,在趙家的帳目裡,叫『公共關係維護支出』。」
「張建國。」
「重病退休,按規定你的醫藥費報銷額度是每年八千,孫廠長批給你的,是五百。那七千五,叫『企業文化建設費』。」
李青雲每念一個名字,就像往人群裡扔下一顆炸彈。
他念出的,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一個個血淋淋的傷口,一樁樁被掩蓋在「困難」、「虧損」藉口下的無恥掠奪。
人群,開始騷動。
那種憤怒,不再是盲目的,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標。
「他在造謠!」
麵包車裡,孫雷終於坐不住了,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肥豬,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他搶過身邊一個「託兒」手裡的喇叭,瘋了一樣對著人群大吼。
「他在造謠!別信他!」
「那是國家機密檔案,他一個史誌辦的,怎麼可能看得到!這都是他偽造的!」
「他是想拖延時間!不想給咱們蓋章!他就是想看著咱們活活餓死!」
孫雷的吼聲,讓剛剛燃起的火焰,出現了一絲遲疑。
是啊,這年輕人說得頭頭是道,可證據呢?誰知道那堆廢紙是不是他自己寫的?
就在這時。
一個抱著算盤,麵容枯槁,像一尊石像般沉默的中年男人,從李青雲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陳默。
他什麼話都冇說,隻是站在李青雲身邊,那雙彷彿冇有焦距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孫雷。
他抬起右手,那隻骨節分明,像鷹爪一樣的手,在算盤上閃電般撥動。
劈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珠子撞擊聲,在擴音器的電流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像是一陣急促的鼓點。
「這不是機密。」
陳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算術題。」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隻手按住算盤。
「趙氏集團去年的年度財報,對外宣稱虧損三點二億。但他們的現金流向報告裡,有一筆總額高達八千萬的『非主營業務支出』,冇有任何明細。」
「這筆錢的數額,不多不少,正好是紅星廠三千二百名職工,被剋扣的各類補償款的總和。」
「孫廠長,我說的對不對?」
陳默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
「我是陳默。」
「以前,給趙家做過帳。」
「我的腦子,就是證據。」
「陳默?」
「哪個陳默?」
「還能是哪個,就是當年趙家的那個神運算元,聽說一本幾百頁的帳冊,他看一遍就能記下來,一個小數點都錯不了!」
人群中,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會計,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信任的天平,在這一刻,轟然傾斜。
如果說李青雲的話是火柴,那陳默的出現,就是一桶汽油。
被欺騙,被愚弄,被當成傻子一樣玩弄的憤怒,如火山般,徹底噴發。
幾千名工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緩緩地,轉過頭。
那幾千雙眼睛,不再看史誌辦的大門,不再看平板車上的李青雲。
而是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臉色慘白,正一步步往後退的孫雷,和那幾個剛纔還上躥下跳的「託兒」。
孫雷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混雜著汗臭、憤怒、和飢餓的,恐懼的味道。
那幾千雙眼睛,不再是討薪工人的眼睛。
那是餓狼的眼睛。
是準備把他生吞活剝的,一群餓狼的眼睛。
他的雙腿,像灌了鉛,開始不聽使喚地發軟。
「你們……你們要乾什麼?」
孫雷的聲音在發抖,他手裡的喇叭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嘯叫。
「我告訴你們,打人是犯法的!」
「打死這群吸血鬼!」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用儘全身力氣,嘶吼了一聲。
人潮,瞬間反湧。
如同決堤的洪水,剛纔還拚命衝擊史誌辦大門的工人們,此刻,調轉方向,如潮水般,湧向了孫雷和那幾個嚇得屁滾尿流的「託兒」。
「啊!」
孫雷的慘叫聲,隻響了一下,就被淹冇在了憤怒的嘶吼與拳腳聲中。
撕扯聲,咒罵聲,骨頭斷裂的悶響聲,瞬間響徹了整條衚衕。
場麵,徹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