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總是霧濛濛的,特別是衚衕裡,濕冷的霧氣像一床發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發悶。
今天早上的霧尤其大,混合著幾千人撥出的白氣和汗臭味,讓史誌辦門口這條並不寬敞的衚衕變成了高壓鍋。
黑壓壓的人潮像洪水一樣漫過了警戒線,藍色的工裝連成一片汪洋,那是紅星機械廠的工人們,他們手裡舉著白布條做的橫幅,上麵用鮮紅的油漆寫著觸目驚心的大字。
「打倒阻礙改革的絆腳石!」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存!」
「史誌辦不蓋章,全家死光光!」
聲音如同悶雷,在狹窄的巷道裡迴蕩,震得史誌辦那扇硃紅色的大門都在瑟瑟發抖。
孫大雷縮在人群最後麵的一輛麵包車裡,手裡攥著一個大功率對講機,透過車窗縫隙,那一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著陰毒的光。
他對趙立下的這步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哪是討薪,這就是要把李建成父子架在火上烤。
「癩子,差不多了。」
孫大雷對著對講機低聲吩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看戲的戲謔,「別光喊口號,不動點真格的,怎麼顯得咱們工人階級急眼了?記住,別弄出人命,但必須要見紅,不見紅這事鬨不大。」
人群最前方,幾個混在工人堆裡、穿著不合身工裝的平頭青年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領頭的癩子從懷裡摸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半截紅磚,他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兄弟們!這幫當官的躲在裡麵喝茶看報紙,就是不給咱們蓋章!那是咱們的活命錢啊!衝進去!把這破門給砸了!」
癩子這一嗓子極其尖銳,像是一根針紮進了充氣的氣球。
原本就焦躁不安的人群瞬間被點燃了,工人們的情緒是被裹挾的,也是盲目的,他們隻知道前麵那個破院子裡的官老爺卡住了他們的買斷金。
「衝啊!」
「砸爛這幫吸血鬼!」
爛菜葉、臭雞蛋像是雨點一樣越過院牆飛了進去,緊接著就是石塊砸在門板上的悶響。
史誌辦院內。
李建成站在台階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身姿挺得筆直,像是一根即便在狂風中也不肯彎曲的老竹。
「大家冷靜!請聽我說!我們正在覈查資產,這是為了大家的利益……」
李建成試圖用嘶啞的嗓音去安撫外麵的人群,可他的聲音在幾千人的怒吼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去你媽的利益!」
伴隨著一聲怒罵,半截紅磚呼嘯著越過院門,帶著風聲,精準地砸向李建成的麵門。
砰。
一聲悶響。
李建成身子晃了晃,但他冇有倒下,隻是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額頭,溫熱粘稠的液體瞬間從指縫裡滲了出來,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臉頰,滴在那件乾淨的中山裝上,像是一朵朵炸開的紅梅。
「爸!」
一直站在側房門口冷眼旁觀的李青雲眼神驟然一縮,那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可怕的殺意。
他幾步衝過去扶住李建成,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死死按住父親的傷口。
「陳默!打110!讓分局派人!」
李青雲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別、別打!」
李建成一把抓住李青雲的手腕,他的手勁大得嚇人,鮮血流進眼睛裡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但他死死盯著兒子,眼神裡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
「不能報警,青雲,這是個局。」
李建成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鮮血順著下巴滴在李青雲的手背上,「一旦警察來了,這就是群體性衝突,就是流血事件,趙立正愁找不到藉口把事情鬨大,到時候『激化乾群矛盾』這頂帽子扣下來,咱們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他們不是暴徒,他們隻是被人當槍使的老百姓。」
李建成推開李青雲的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個動作帶著一股決絕的悲涼,「我李建成當了一輩子官,不能臨了臨了,讓警察把槍口對準工人。」
李青雲看著父親那張染血的臉。
上一世,他隻覺得父親迂腐,不懂變通,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講原則就是找死。
可這一刻,他突然懂了。
這不是迂腐,這是脊樑。
如果連這根脊樑都斷了,那這官場就真成了趙家那種人的天下。
「好。」
李青雲點了點頭,他把沾滿父親鮮血的手帕塞回口袋,慢慢轉過身。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紈絝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既然不能用公權力解決,那就用我的方式。」
他看向站在地下室門口、手裡緊緊攥著算盤的陳默。
「老陳,把車拉出來。」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青雲的意思,他咬了咬牙,轉身鑽進地下室,片刻後,一陣軲轆摩擦地麵的聲音響起。
一輛用來運送廢舊書報的生鏽平板車被推了出來。
車上冇有金銀財寶,也冇有武器,隻有一摞摞高聳的、發黃髮脆的舊檔案,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上麵落滿了幾十年的灰塵。
「帶上擴音器。」
李青雲脫下外套,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他走過去,單手握住平板車的把手。
「既然趙立想玩民意,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民意。」
吱呀。
史誌辦那扇飽受摧殘的大門,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打開了。
門外的喧鬨聲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所有人都以為這扇門會死守到底,誰也冇想到,它竟然開了。
李青雲推著那輛平板車,像是一個推著垃圾的清潔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在他身後,是捂著額頭、滿臉鮮血的李建成,和抱著算盤、麵色陰沉的陳默。
這一幕太詭異了。
外麵是幾千個舉著紅旗、滿臉怒容的壯漢,裡麵出來的卻是三個老弱病殘,推著一車破爛。
那些發黃的檔案紙在寒風中嘩啦作響,顯得那麼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與對麵那些鮮紅的橫幅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比。
「喲,這當官的是瘋了吧?」
人群裡的癩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吐了一口唾沫,指著李青雲大聲嘲笑,「大夥兒快看啊!這破衙門推出一車廢紙來頂罪了!這是想告訴咱們,他們有多窮嗎?」
「哈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那種緊張的對峙氣氛瞬間被消解成了荒誕的滑稽。
「少他媽在這裝可憐!」
癩子見李青雲不說話,膽子更大了,他為了在孫雷麵前表現,幾步躥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推那輛平板車,「給老子滾開!我們要進去搬東西抵債!」
他的手還冇碰到車把。
砰。
一聲悶響。
李青雲連眼皮都冇抬,在那隻臟手伸過來的瞬間,右腿像鞭子一樣抽出,精準無比地踢在癩子的膝蓋窩上。
哢嚓。
似乎有骨裂的聲音。
癩子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臉正好砸在李青雲滿是灰塵的皮鞋麵上。
這一下變故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
李青雲一腳踩在癩子的肩膀上,讓他動彈不得,順手一把搶過癩子手裡那個還在哇啦哇啦亂叫的擴音器。
他單手撐住平板車上那一摞摞比石頭還沉的檔案,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了那堆「廢紙」的頂端。
這一刻,他俯視著下麵幾千雙眼睛。
寒風吹動他的襯衫獵獵作響,他並冇有急著說話,而是舉起擴音器,將那個紅色的音量旋鈕,擰到了最大。
滋。
刺耳的電流聲像是一把尖刀,瞬間劃破了衚衕上空的嘈雜。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李青雲的聲音通過電流放大,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在狹窄的巷道裡轟然炸響。
人群本能地安靜了一秒。
「你們是來要錢的,還是來給別人當狗的?」
李青雲指著腳下還在哼哼的癩子,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前排那幾個蠢蠢欲動的「託兒」,「這種流氓混混,平時在廠裡偷雞摸狗,今天倒成了你們的領頭羊了?你們紅星廠的骨氣呢?都就著饅頭吃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是哪個單位的!」
孫大雷在車裡坐不住了,他抓著對講機,對著外麵的心腹吼道,「別讓他說話!衝上去!把他拉下來!」
幾個壯漢剛要動。
「誰敢動!」
李青雲猛地彎腰,從腳下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檔案,高高舉過頭頂。
「我看誰敢動這份能救你們命的東西!」
他的吼聲壓住了騷動,「你們不是想要買斷工齡嗎?你們不是想要那三千塊錢嗎?趙家告訴你們,那是國家給的標準,是施捨給你們的救命錢!」
李青雲冷笑一聲,那笑聲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放他媽的屁!」
「老子告訴你們,按照紅星廠真實的資產評估,按照這堆『廢紙』裡記載的蘇聯援建設備的真實價值,你們每個人的買斷工齡錢,不應該是三千!」
李青雲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工人,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滿臉滄桑、為了三千塊錢就能拚命的工人們。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是三萬!」
「每個人,最少三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