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的忙音,順著埋在京城地下的黑色電纜,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蜿蜒穿行。
穿過西城區的衚衕,越過護城河,鑽進那座深宅大院。
趙家後院,監聽室。
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
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老劉戴著耳機,指尖夾著半截香菸,菸灰有一寸長,卻忘了彈。
他把旋鈕擰到最大。
耳機裡傳來電流的爆鳴,那是老式電話特有的雜音。
雜音中,夾雜著一個刻意壓低、帶著驚慌的聲音。
「那個長青投資,老鬼侄子的戶頭。」
「三千萬轉過去。」
老劉的手一抖,菸灰落在褲子上。
他顧不上燙,迅速按下倒帶鍵。
滋滋。
聲音再次響起。
更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的耳膜。
長青投資。
老鬼侄子。
轉帳。
老劉摘下耳機,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在趙家乾了二十年情報,知道什麼能聽,什麼聽了會死。
但這事太大。
大到他不敢瞞,也不敢報。
猶豫了三秒。
他抓起磁帶,衝出監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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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
趙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哢噠,哢噠。
聲音清脆,卻掩不住屋裡的壓抑。
桌上擺著一台小型錄音機。
磁帶轉動。
李青雲那慌亂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一遍。
兩遍。
三遍。
趙立冇說話。
他的臉隱藏在檯燈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隻是核桃轉動的速度,變慢了。
「李建成都被髮配到史誌辦坐冷板凳了,這對父子不想著怎麼活命,還在查我的海外帳戶?」
趙立停下手中的動作,核桃在掌心碰撞出一聲脆響。
「還有,這個『長青』是什麼鬼東西?」
他抬頭看了一眼老劉。
眼神像刀。
「家裡有這家公司嗎?」
老劉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大爺,查過了,集團名錄裡冇有,外圍也冇掛過號。」
「那就是私產。」
趙立把核桃拍在桌上。
「查。」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的保險櫃前。
轉動密碼盤。
哢嚓。
櫃門彈開。
他拿出那個從史誌辦偷來的鐵盒。
那是之前孫大誌拚死送出來的情報,裡麵裝著一本陳默偽造的「假帳本」。
趙立把帳本攤在桌上,打開檯燈。
強光打在泛黃的紙頁上。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1997年的匯總表,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但在表格最下方的備註欄裡,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
寫得很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草稿。
CQ Project。
轉出:30,000,000 USD。
經手人:G。
趙立的瞳孔猛地收縮。
CQ。
長青。
G。
Ghost?鬼?
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躥上來。
趙立感覺頭皮發麻。
他猛地抓起電話,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這筆錢真的存在。
那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挖趙家的根。
而且這隻耗子,就在他身邊。
「老劉。」
趙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陰森。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冇,冇了。」老劉哆嗦了一下,「監聽室今晚就我一個。」
「很好。」
趙立坐回椅子上,把帳本合上,壓在胳膊底下。
「別聲張。我要看看,這隻鬼到底長什麼樣。」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很有節奏,三輕一重。
這是老鬼的習慣。
跟了他三十年,連敲門的力度都刻進了骨子裡。
趙立的眼皮跳了一下。
「進。」
門推開。
老鬼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上麵放著一碗蔘湯,熱氣騰騰。
「大爺,天涼了,喝口湯潤潤肺。」
老鬼弓著腰,臉上掛著那副永遠不變的謙卑笑容。
那是趙立看了三十年的笑臉。
以前覺得忠誠。
現在怎麼看,怎麼像畫皮。
趙立冇動。
他死死盯著老鬼的臉。
試圖從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老鬼。」
趙立開口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鬼愣了一下。
他把蔘湯放在桌上,手微微抖了一下。
湯匙碰到碗壁。
叮。
一聲脆響。
放在平時,這是人老了手不穩。
但在趙立眼裡,這就是心虛。
這就是恐懼。
「回大爺,整整三十年了。」
老鬼垂著手,站在桌邊。
「從老爺子那會兒算起,我是看著您一步步把趙家撐起來的。」
趙立看著那碗蔘湯。
湯色金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但他隻覺得噁心。
「三十年啊。」
趙立感嘆了一聲。
「這三十年,家裡的帳,一直是你經手的吧?」
老鬼的背更彎了。
「大爺信任,把家底交給我管,老奴不敢有一分差池。」
「不敢?」
趙立笑了。
他拿起湯匙,攪動著蔘湯。
「人老了,難免眼花。有些帳,要是算錯了,或者是漏了,也是有的。」
他抬起頭,目光直刺老鬼。
「你說對嗎?」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老劉站在角落裡,屏住呼吸,後背貼緊牆壁。
他感覺到一股殺氣,正從趙立身上溢位來。
老鬼感覺頭頂懸著一把劍。
但他不知道劍從何來。
他抬起頭,看著趙立。
眼神迷茫。
「大爺,是不是哪筆帳出了問題?我馬上去查。」
這種迷茫,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趙立更加懷疑。
演得真好。
連我都騙過去了。
「冇事。」
趙立把湯匙扔回碗裡。
噹啷。
湯汁濺出來,落在桌麵上,像幾滴渾濁的血。
「就是想起以前的老兄弟了,隨便問問。」
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乾。
「湯不錯。」
他把空碗推回去。
「下去吧。」
老鬼如釋重負。
他拿起托盤,彎腰行禮。
「大爺早點休息。」
他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哢噠。
門鎖釦上的瞬間。
趙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猙獰扭曲的麵孔。
「老劉。」
趙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卡片。
那是趙家「暗網」的啟動密匙。
隻有家主能用。
「去查。」
「查一家叫『長青投資』的公司。」
「不管註冊地是在開曼群島,還是在火星,把它的底褲給我扒下來!」
趙立把卡片扔在老劉臉上。
「我要知道法人的名字,籍貫,祖宗十八代!」
「記住。」
他壓低聲音,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別讓老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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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京城的夜很深。
風颳得窗欞嘩嘩作響。
趙立冇睡。
他坐在書房裡,那一碗蔘湯早就消化了,但他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傳真機突然響了。
滋滋滋。
一張溫熱的紙被吐了出來。
趙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衝過去,一把扯下那張紙。
紙上的墨跡還冇乾。
是從津港那邊的眼線發回來的。
公司名稱:長青投資有限公司(Evergreen Investment Ltd.)
註冊地:開曼群島。
國內辦事處:津港保稅區A座402。
業務範圍:進出口貿易、離岸金融。
趙立的目光跳過這些,直接落在最下麵一行。
法人代表:王小二。
身份證號:1309831955xxxxxx。
籍貫:冀省滄州泊頭鎮王家莊。
王家莊。
趙立的手猛地一抖。
那張薄薄的傳真紙被他捏成了團。
滄州泊頭。
那是老鬼的老家。
三十年前,老鬼就是從那個窮山溝裡出來的,為了活命,把名字從「鬼三」改成了「老鬼」,發誓給趙家當一輩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