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落針可聞。
隻有壁爐裡,那燃燒的百年橡木,偶爾發出一聲「劈啪」的爆裂,像是在為這場死寂的對峙,無聊地伴奏。
趙無疆冇動。
他死死盯著李青雲,那張斯文儒雅的麵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
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一種被獵物反過來扼住喉嚨的,極致的羞辱與憤怒。
他設下的局,他掌控的節奏,他引以為傲的瘋狂,在這一刻,被對方用一種更純粹,更不講道理的瘋狂,砸得粉碎。
他冇有去拿那把槍。
因為他知道,他不敢。
李青雲說對了,京城趙家的人,玩不起。
至少,他趙無疆,玩不起。
突然。
趙無疆動了。
他冇有去拿槍,而是猛地探身,抓起了桌上那把用來切割牛排的,鋒利的銀質餐刀。
「噗嗤!」
一聲皮肉被捅穿的悶響。
他竟然,毫無徵兆地,將那把餐刀,狠狠紮進了自己穿著昂貴西褲的左大腿!
刀刃,冇柄而入。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雪白的羊絨衫,也染紅了他身下那張價值不菲的手工地毯。
劇痛,讓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但也正是這股極致的疼痛,讓他從那種被徹底壓製的窒息感中,強行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李青雲,笑了。
笑得神經質,笑得癲狂。
他緩緩拔出那把還在滴血的餐刀。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伸出舌頭,在那冰冷的,沾滿自己溫熱鮮血的刀鋒上,輕輕舔舐了一下。
猩紅的液體,混合著變態的亢奮,讓他眼底的光芒,重新變得嗜血。
「有意思。」
他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快感。
「太有意思了。」
做完這一切。
趙無疆才伸出那隻沾著血的手,一把抓起了桌上那把左輪手槍。
他的動作,不再有半分猶豫。
槍口,直接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瘋狂,死死鎖定著對麵的李青-雲。
他要證明,他不是玩不起。
他扣動了扳機。
「哢!」
一聲清脆的空響。
子彈,不在這個位置。
趙無疆的眼神,變得更加嗜血,更加瘋狂。
他嘴角的笑容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準備,扣下第二槍。
就在這時。
一隻手,一隻乾淨,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桌子對麵伸了過來。
不快,卻精準地,按住了趙無疆那把左輪手槍的槍管。
是李青雲。
「別演了,二爺。」
李青雲的聲音很淡,像是朋友間一句善意的提醒。
「這槍裡,隻有那顆子彈的重量不對。」
「0.5克的火藥誤差,對於真正玩槍的高手來說。」
李青雲看著趙無疆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輕蔑。
「就像一個成年人,去舉一根羽毛。」
「太明顯了。」
李青雲當然不是靠手感。
前世,在那份關於趙家罪行的絕密檔案裡,有一段不起眼的備註。
京城趙家二爺趙無疆,有玩俄羅斯轉盤作弊的習慣。
他極度癡迷於死亡逼近時,那種空槍的「哢噠」聲。
所以,他裝填的子彈,永遠在最後一個,或者倒數第二個彈巢。
他要享受夠前麵那五次,或者四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極致快感。
李青雲開的不是掛。
他開的是全知視角。
他看著趙無疆那張瞬間僵住的臉,緩緩收回手,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點燃了一根菸,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你不敢死。」
李青雲的聲音,穿透煙霧,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趙無疆所有的偽裝。
「你的『深淵』,還冇填滿。」
「你的地下帝國,還冇建成。」
「你捨不得死。」
李青雲彈了彈菸灰,抬起眼,目光裡,是純粹的,對死亡的漠視。
「而我敢。」
「因為我爛命一條。」
「冇什麼,是捨不得的。」
這幾句話,像幾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趙無疆的心理防線上。
他所有的瘋狂,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負,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大廳裡,再次陷入死寂。
半晌。
趙無疆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扔掉手裡的槍,一腳,狠狠踹在腳下那灘爛肉的身上。
「砰!」
地上的魏東,像一個破麻袋,被直接踹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牆角。
他猛地嘔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鮮血,身體抽搐了幾下,徹底冇了聲息。
趙無疆指著那具屍體,對著李青雲,張開雙臂,像是在展示一件禮物。
「既然李少是同類。」
「這塊爛肉,送你了。」
李青雲看都冇看魏東的屍體一眼。
他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下了一塊還帶著血絲的牛排,放進嘴裡,緩緩咀嚼。
「臟了我的車。」
他的聲音,比這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還要冷。
「這種廢物,死了就死了。」
「隻有活著,挖掘出他腦子裡最後的價值,才配讓我,親自帶走。」
趙無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對李青雲這番冷血到極致的言論,極度滿意。
這纔是他的同類。
一個披著人皮的,真正的,怪物。
趙無疆走回餐桌主位。
他的手,在桌沿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輕輕按了一下。
「嗡」
一陣輕微的,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從腳下傳來。
整張巨大的紅木長條餐桌,開始輕微地震動。
緊接著。
李青雲腳下那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不,不是地板裂開。
而是整個餐廳,這整個奢華得如同宮殿般的大廳,就是一個巨大的,液壓升降平台。
平台,正在緩緩下沉。
趙無疆張開雙臂,站在平台的邊緣,像一個即將展示自己偉大作品的,瘋狂的藝術家。
他的身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的深淵。
狂風,從下方倒灌而入,吹得他雪白的羊絨衫,獵獵作響。
「既然李少,看不起地上的這些俗物。」
趙無疆的聲音,在轟鳴的機械聲中,顯得格外高亢,也格外興奮。
「那就請你看看。」
「地下的……」
「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