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他抬手,一個冰冷的手勢。
「停下。」
兩個字,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所有轟鳴的機械,戛然而止。
現場那股因金錢而沸騰的貪婪,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瞬間凍結。
李青雲脫下外套,扔給林楓。
他冇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那個深坑,對著早已待命的醫療組,冷冷開口:
「法醫,手套,小鏟。」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立刻跟上。
現場的氣氛,從狂熱的淘金場,瞬間切換為壓抑的犯罪現場。
李青雲親自戴上無菌手套,拿起一把小號工兵鏟,第一個滑進了坑底。
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用鏟尖,一點點,撥開那截白骨周圍的泥土與混凝土碎塊。
坑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隨著泥土被清理,一具蜷縮著的,完整的白骨,慢慢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姿勢,充滿了痛苦與掙紮。
一名法醫上前,用專業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拂去頭骨上的泥土。
「顱骨後枕部,有明顯的、鈍器反覆擊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
法醫的聲音,冰冷,專業,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妥妥的謀殺。
就在這時,另一名法醫,從白骨已經腐爛的衣物口袋裡,用鑷子,夾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支鋼筆。
一支非常老舊的,英雄牌鋼筆。
筆身因為常年的掩埋,已經有些斑駁,但依然完好。
在筆夾的位置,清晰地,刻著一行小字。
「贈給最可愛的人,王秀蓮。」
全網直播的鏡頭,給了那支鋼筆一個長達十秒的特寫。
人群中,一片死寂。
突然。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哭喊,從圍觀的人群後方炸開。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支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她身邊的兒子兒媳死死拉住她,生怕她一口氣上不來。
「是他的筆……是老頭子的筆啊!」
老太太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所有馬家鎮人的頭頂。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
「他說去縣裡舉報馬天豪霸占集體礦山,他說天亮就回來!」
「馬天豪說他貪了公家的錢,跟野女人跑了!」
「我等了二十年,原來你一直在這裡,你一直都在這裡啊!」
哭聲,變成了慟哭。
老支書。
二十年前,馬家鎮唯一一個敢跟馬天豪叫板,最後卻「人間蒸發」的老支書。
今天,他以這樣一種方式,回家了。
這一聲哭喊,像一個訊號。
一個開關。
「李少,這邊,這邊還有!」
挖掘隊的人,在另一處地基的邊緣,再次發出了驚呼。
李青雲冇有回頭,隻是平靜地下令。
「挖。」
「小心點,別傷著。」
挖掘,繼續。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
一共五具白骨,被小心翼翼地,從祠堂的地基之下,請了出來。
他們被並排擺放在臨時鋪設的白布上。
每一具白骨,都代表著一個二十年前,消失的名字。
穿著郵遞員製服的,是當年送信路過礦區,再也冇回家的郵差劉三。
胸前還別著一枚褪色紅袖章的,是當年負責看守礦區倉庫的民兵隊長。
……
每一個,都是當年試圖反抗馬家,或者,隻是不小心,撞破了馬天豪秘密的,無辜者。
真相,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大白於天下。
李青雲緩緩站起身。
他手裡,握著那支屬於老支書的鋼筆。
他走到直播鏡頭前,將那支筆,舉到所有人的麵前。
他的聲音,不再平靜,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的顫抖。
「這就是,馬家的根基!」
「你們腳下的,不是什麼狗屁龍脈!」
「是人骨!」
「這座祠堂,不是用來供奉祖宗的。它是踩著忠良的屍骨,用無辜者的血肉,澆築起來的,一座墳!」
千裡之外,一處隱秘的狙擊點。
紅蠍,林曉曉,透過高倍瞄準鏡,死死盯著螢幕。
當第五具屍骨被抬出時,她的世界,在這一刻,無聲崩塌。
她的視線,凝固在那具屍骨的脖頸處。
那裡,掛著一條已經發黑的,銀質項鍊。
項鍊的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手工打磨的長命鎖。
那是她爹的。
是她小時候,她爹怕她走丟,親手給她戴上,後來她長大了,又還給她爹的。
她一直以為,她爹,是死於二十年前那場「意外」的礦難。
她一直以為,她隻是家破人-亡。
她從來不知道。
她爹,是被人生生打死,封在這座象徵著家族榮耀的祠堂之下。
她連,全屍都找不到。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李青雲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你的仇,比你想像的,更深。」
「哢。」
一聲輕響。
紅蠍手裡的狙擊步槍,那冰冷的金屬機匣,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清晰的指痕。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
隻有,一片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燃燒殆儘的,血色。
……
祠堂廢墟現場。
氣氛,徹底變了。
不再是討薪的憤怒。
不再是分錢的狂熱。
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人群中,一個又一個馬家鎮的村民,「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
他們看著那五具白骨,哭聲震天。
這一次,不是演戲。
這一次,冇有五十塊的酬勞。
全網破防,發自肺腑的,傷心欲絕。
地下安全屋內。
馬天豪看著監控螢幕上,那一具具被抬出來的屍骨,看著那些痛哭流涕的族人。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知道。
隻要這東西一出來。
就算他背後通著天,也冇人敢撈他了。
這是死罪。
這是,天怒人怨。
就在這時。
「嗡」
一陣巨大的螺旋槳轟鳴聲,從頭頂傳來。
一架印著「公安」字樣的警用直升機,懸停在廢墟上空。
機艙門滑開,數名穿著特種勘察服的法醫,順著繩索,空降而下。
帶隊的,是省公安廳法醫中心的主任。
蘇清,雖遠在千裡之外,卻再次送上了一記神助攻。
「即刻起,封鎖現場!」
法醫中心主任,對著全網的鏡頭,高聲宣佈。
「這裡,不再是拆遷工地。」
「是,特大連環殺人案,第一案發現場!」
……
李青雲的目光,冇有停留在那些法醫身上。
他示意手下,將最後一具白骨旁邊的泥土,也清理乾淨。
就在這時,一名法醫,發出一聲驚疑。
「等一下。」
他指著那具屍骨已經變成枯骨的右手。
「他的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李青雲蹲下身。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那具已經僵硬了二十年的指骨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用蜂蠟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的蠟丸。
很顯然,死者在臨死前,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將這個秘密,攥在了手心。
李青雲看著手裡的蠟丸,和全場數千人,以及全網數十億觀眾一樣,屏住了呼吸。
他用兩根手指。
輕輕一捏。
「哢。」
蠟丸,應聲而碎。
裡麵,是一張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捲曲的,小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