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嚴正清的聲音冷硬。
「你說,結果有些出人意料。」
蘇清握著手機,目光穿過狼藉的客廳落在李青雲臉上,聲音平穩清晰。
「是的,嚴書記,我現在就過去,當麵向您匯報。」
電話掛斷。
天,亮了。
上午九點整。
江南省委大院,三樓,書記辦公室。
嚴正清端坐在那張用了幾十年的舊辦公桌後,桌麵上,除了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就隻有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白開水。
他在等。
等蘇清帶著他想要的東西來。
李青雲的親筆認罪書。
或者,是蘇清越級上訪,請求京城紀委介入的申請報告。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江南這盤棋,他已經勝券在握。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穩定。
「進。」
蘇清推門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紀委製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臉上冇有絲毫表情,眼神清澈,也冷硬。
她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裝訂整齊的審計報告,放在了嚴正清麵前。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嚴書記,審計結束了。」
嚴正清的目光,從蘇清的臉上,移到了那份報告上。
封麵,用黑體字清晰地寫著——《關於未來光錐集團資金流向的審計報告》。
他冇有立刻翻開。
他看著蘇清,眼神銳利。
「說結果。」
蘇清脊背挺直。
「結果是,未來光錐集團,所有資金流向清晰,帳目合規,冇有發現任何違法違紀問題。」
她頓了一下,迎著嚴正清那審視的目光,聲音冇有絲毫起伏。
「至於您特別關注的那筆三十億款項,經查證,是未來光錐集團提前支付給西川省某扶貧縣的專項扶貧預付款,用於當地希望小學及基礎設施援建。所有票據齊全,資金接收方為當地縣政府財政專戶。」
「手續上,雖然為了趕在李省長赴任前落地,辦得急了些,走了『特事特辦』的綠色通道,但完全符合組織規定。」
嚴正清終於伸出手,翻開了那份報告。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
報告的內容,詳儘,清晰,邏輯嚴密。
銀行流水,資金去向,項目批文,縣政府的接收函,甚至連西川當地媒體對這筆「東部企業愛心捐款」的內部通稿,都一應俱全。
每一個漏洞,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每一處可能存在的違規,都被用「特事特辦」、「扶貧攻堅」的大帽子,解釋得天衣無縫。
這份報告,做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一件經過頂級大師精心雕琢的,冰冷的藝術品。
嚴正清的眉頭,越擰越緊,那張清瘦的臉上,溝壑縱橫。
他知道,這不是真相。
這是蘇清,用她那冠絕整個江南紀委係統的專業能力,用了一整個通宵,親手為李青雲編織的一件,無懈可擊的皇帝新衣。
「啪。」
嚴正清合上報告,將其重重拍在桌上。
他抬起頭盯著蘇清的眼睛。
「蘇清同誌。」
他第一次,用這種帶著官職的稱謂,來稱呼她。
「你應該知道,欺瞞組織,偽造證據,包庇犯罪嫌疑人,是什麼後果。」
「你確定,這份報告,冇有半點水分。」
辦公室裡空氣凝滯。
蘇清冇有退縮,她毫不避讓地,迎上嚴正清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我確定。」
她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以我十五年的黨齡,和我全部的職業生涯,為這份報告擔保。」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甚至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嚴書記,如果您不信,現在就可以上報中紀委,成立聯合調查組,換人,重查。」
「我,隨時接受組織審查。」
嚴正清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風暴在醞釀。
但他最終,冇有發作。
換人重查,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足以說服京城的理由。
而蘇清,是江南省紀委係統的一把尖刀,是本地派係都認可的「鐵麵包公」,動她,就等於向整個江南官場宣戰。
這會打亂他所有的部署。
突然,嚴正清笑了。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
他拿起桌上的報告,在封麵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寫上「同意」兩個字。
「既然蘇主任用黨性做了擔保,那我就相信你,相信組織。」
他把報告遞還給蘇清,聲音恢復了平靜。
「看來,是我們誤會了李青雲同誌。他不僅不是蛀蟲,還是一個遵紀守法,熱心公益的優秀青年企業家。」
「回頭,省裡要發文,對他進行公開嘉獎。」
……
省委大院門口,一輛黑色的輝騰裡。
林楓握著手機,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李青雲正閉目養神。
「老闆……」
林楓的聲音,艱澀,乾啞。
「蘇小姐……出來了。」
「嚴正清冇有發火,非但冇有發火,還……還批示了嘉獎。」
林楓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無法理解,也無法相信。
「她……她真的做到了。」
「那可是嚴閻王,那是能把死人從棺材裡審出話來的活閻王啊。」
李青雲冇有睜眼。
隻是嘴角,微微上揚。
蘇清走出省委大樓。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和以往每次辦完大案後的輕鬆不同,這一次,她隻覺得肩上,沉甸甸的,壓著一座看不見的大山。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嫉惡如仇,眼中隻有黑白對錯的執法者。
她是行走在光明與黑暗邊緣的,守夜人。
也是,李青雲一個人的,守護神。
她走到路邊。
那輛黑色的輝騰,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麵前。
車門打開。
蘇清坐了進去,一股熟悉的菸草味包圍了她。
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嚴正清暫時信了。」
她聲音很輕,透著倦意。
「但他這種人,疑心極重,肯定會派暗哨二十四小時盯著我們。以後,我們在公共場合,最好保持距離。」
一隻溫暖的手,覆蓋住了她冰冷的手背。
李青雲睜開眼,看著她。
「不用刻意疏遠。」
「那樣,反而顯得心虛,欲蓋彌彰。」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清清,從今天起,我們要演一齣戲。」
「一出,相愛相殺的戲。」
「你越是在公開場合,對我表現出敵意和針對,越是把我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我在私下裡,就越安全。」
蘇清猛地睜開眼。
她看著李青雲,眼神裡有她熟悉的權謀之光。
她心頭微動。
一種全新的,她從未接觸過的思路,在她腦海中豁然開朗。
她眼中疲憊儘消,眼神銳利。
「這招,我學會了。」
她反手,握住李青雲的手,握得很緊。
「對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嚴正清雖然放過了資金的問題,但最後,他狀似無意地,問了我一句話。」
「他說,李建成帶著五百億的『嫁妝』去了西川,鬨出這麼大的動靜。」
「當地那個『馬王爺』,能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