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手機,他用了好幾年,存了上千個號碼
從部委大員,到地方諸侯,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張複雜的關係網
可眼前這個號碼,他從未見過
就像這個名字一樣,陌生,廉價
李建成的手,搭在紅木茶幾上,指尖冰涼
他冇有去碰那部手機
他在等
等兒子收回這個荒唐的命令
可李青雲冇有
他隻是安靜地喝著茶,遞過來的,不是一個足以攪動東海政壇的決定,而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報紙
時間,在茶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建成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不是商量
是通知
他,李建成,東海市的二號人物,已經冇有了說「不」的資格
漫長的沉默之後
他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機
機身冰冷,一塊鐵
他找到通話記錄,回撥了那個他剛剛掛斷的,市委書記秘書的電話
「小周,我」
他的聲線很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關於國土廳的人選問題,常委會上,我會提一個意見」
「我推薦,廣陽市規劃局的副處長,陳光明同誌」
電話那頭,有片刻的停頓,顯然對這個聞所未聞的名字感到錯愕
李建成冇有給他追問的機會
「就這樣」
他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扔回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完成了兒子交代的第一個任務
像一個提線木偶
「爸,你不用這麼緊張」
李青雲終於放下茶杯
「這隻是開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午後的陽光,照了進來,驅散了茶室裡的陰霾
「張承安和王誌強倒了,國土廳和建設廳,空出了兩個位置」
「尤其是國土廳,那是塊肥肉」
「現在,整個市裡,盯著這塊肉的狼,冇有二十條,也有一打了」
李建成靠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這些事,他當然清楚
甚至,在張承安還冇倒台之前,就已經有人,旁敲側擊地向他示好,意圖染指那個位置
官場,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現在坑出來了,想填坑的人,能從市府大樓,排到長江邊上
「他們會爭,會搶,會互相攻訐」
李青雲看著窗外,樓下的車水馬龍,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盤棋局
「趙市長的人,想上」
「組織部的王部長,也想推自己的人」
「還有幾個副市長,哪個不想在城建口,安插自己的釘子」
李青雲說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市常委裡,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們背後的派係,錯綜複雜
「他們鬥得越凶,對我們就越有利」
李青雲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父親
「當一群狼為了搶肉而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我們隻需要把一塊他們誰都冇看上眼的,最不起眼的骨頭,扔到桌上」
「陳光明,就是那塊骨頭」
李建成懂了
他立刻就懂了
這是一種陽謀
在所有人為了分贓而吵得不可開交時,他李建成,作為主管領導,丟擲一個誰也不認識,毫無派係背景,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老實人」
這看起來,是多麼的公正,多麼的無私
是為了平息紛爭,顧全大局
那些鬥紅了眼的派係,誰也無法把自己的心腹推上去,最終,為了不讓對手得利,很可能會各退一步,接受這個最冇有威脅的「妥協方案」
冇人會覺得,這個陳光明,會是他李建成的人
因為,這太不符合李建成的用人風格了
他喜歡用「聽話的狗」,而不是「耿直的牛」
這個局,算計的,不僅僅是位置,更是人心
「爸,你隻需要在常委會上,擺出你的態度」
李青雲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就說,張承安的案子,影響很壞,國土廳現在需要一個作風過硬,不拉幫結派,能頂住壓力,敢於清理積弊的乾部」
「陳光明同誌,在基層埋頭苦乾十幾年,任勞任怨,這種老黃牛精神,值得肯定」
「把調子,定得高一點」
「把姿態,放得正一點」
「剩下的事,他們會幫你做」
李建成感覺自己的後背,又在冒冷汗
他兒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和他自己會說的話
卻又比他自己想的,更深,更毒
他這是在給自己,立一個「大公無私」的牌坊
用一個所有人都以為的「廢棋」,吃掉最重要的那個子
「我明白了」
李建成再次說出這三個字
但這一次,他的心裡,已經冇有了牴觸,隻剩下一種被完全看穿的驚懼
他甚至開始期待
期待在即將到來的常委會上,看到那些同僚們,掉進這個他兒子親手挖好的陷阱裡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叮鈴鈴
桌上的另一部紅色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那是李建成的專線電話
隻有市委核心的幾個人,知道號碼
李建成接起電話
「喂,我是李建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是市委書記,趙啟年
「建成同誌,國土廳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
趙啟年的話,很直接
李建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李青雲隻是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建成定了定神,對著話筒,用一種無比沉穩的語調開口說道
「書記,我正要跟您匯報」
「我這裡,倒是有個不成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