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裡,異常安靜
電視螢幕上,市紀委發言人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靜音了
李建成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麵前的那杯茶,已經涼透了,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看著對麵的兒子
李青雲
這個名字,他叫了幾十年
這一刻,卻覺得無比的陌生
他還是那副樣子,懶懶散散地靠在椅子上,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李建成知道,一切都變了
東海市的天,冇變
他李家的天,變了
「爸,茶要趁熱喝」
李青雲的聲音很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親手給父親又續上了一杯熱茶
霧氣升騰,模糊了李青雲的臉,讓他看起來更加遙遠,更加不真實
李建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冇有帶來半分暖意
他的胃裡,像是結了一塊冰
「陳光明」
李建成終於開口,嗓子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重複著兒子剛纔提過的那個名字
一個陌生的,他毫無印象的名字
一個副處長
在他眼裡,連塵埃都算不上
可現在,這個名字,從他兒子的嘴裡說出來,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李青雲放下茶壺,動作不疾不徐
「爸,你主管城建口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但有時候,一條太渾的河,也需要放進去幾條鯰魚,攪一攪」
李建成冇有說話,他隻是聽著
他發現,自己隻能聽著
「陳光明就是那條最好的鯰魚」
李青雲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很有節奏
「我查過他的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在基層乾了十幾年,得罪了所有能得罪的領導,全靠一點微不足道的能力,纔沒被一腳踢出去」
「這種人,冇背景,冇人脈,冇靠山」
李建成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冇靠山的人,不好用」
這是他混跡官場幾十年的經驗
水草,隻會纏繞著大樹生長
孤零零的一棵草,風一吹就倒了
「爸,你錯了」
李青雲笑了笑
「冇靠山的人,才最好用」
「因為,誰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誰就是他的靠山,唯一的靠山」
「他會用儘全力,去維護這座山,比任何人都更忠誠」
李建成的心臟,又是猛地一緊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一個太耿直的人,一把雙刃劍,會傷到自己」
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像是在說服兒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耿直」
李青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爸,在官場裡,耿直不是性格,是武器」
「這把武器,我們自己不能用,會臟了手」
「但我們可以把它遞給別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
「陳光明這樣的人,眼裡隻有規矩,隻有黑白對錯」
「我們把他放到國土廳廳長的位置上,他會做什麼」
李青雲自問自答
「他會用他那套非黑即白的標準,去審視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他會把所有不合規矩的,灰色的,見不得光的東西,全都掀出來」
「他會成為您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去砍掉那些您不方便砍的刺頭,去清理那些您不想沾手的爛帳」
「而他自己,會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
李建成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兒子對話
他是在聽一個魔鬼,講解著如何玩弄人心
借刀殺人
他懂
可他從未想過,刀,還可以是活的
有思想,有信念,甚至,還自以為是正義的
這比單純的利用,要可怕一百倍
「他會失控」
李建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不會」
李青雲的回答,斬釘截鐵
「因為他的權力,是我們給的」
「他這把刀,隻有刀刃,冇有刀柄」
「刀柄,握在您手裡」
「您讓他砍誰,他就砍誰」
「哪天他想不通,想回頭砍握刀的人」
李青雲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也簡單」
「一把冇了用的刀,扔了就是」
「張承安和王誌強的位置,就是給他準備的下一個歸宿」
腦中一陣轟鳴
李建成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兒子,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一個完美的閉環
從提拔,到利用,再到最後的廢棄
所有的一切,都被計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陳光明這個人,還冇上任,他的人生結局,就已經被寫好了
而他自己,李建成,堂堂的東海市二號人物
在這個局裡,扮演的角色,隻是一個點頭,一個簽字,一個握著刀柄的人
真正下棋的,是他的兒子
這個他以為隻會花天酒地的混帳兒子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忽然感覺很累
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忽然感覺自己老了
是真的老了
他看不懂這個時代了
更看不懂自己的兒子
書房裡的那場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張承安的帳本
也燒掉了他作為父親,作為一家之主,最後的那點權威
「我明白了」
李建成慢慢說出這四個字
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一飲而儘
再開口時,他的語調,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穩,隻是裡麵,多了些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東西
敬畏
或者說,是順從
「這個陳光明」
李建成看著自己的兒子,像一個學生在請教老師
「我要怎麼給他這個機會」
李青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了一張名片的資訊
然後,把手機,推到了李建成的麵前
螢幕的光,照亮了李建成那張複雜的臉
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陳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