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那句“該你上台表演了”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宋凜的視線,也拉扯著她幾乎要凝固的呼吸。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善意,有鼓勵。
母親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帶著細微的顫抖。
“去吧,凜凜。”宋春華的聲音很輕,帶著咳喘後的沙啞,眼神裡卻有著宋凜從未見過的亮光,“你的朋友們……在等你。”
喉嚨裡那股灼燒般的堵塞感更重了。
宋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僵硬地,一步一步,推著輪椅向前。
輪椅滾過光潔的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不敢看舞台,目光低垂,隻盯著母親花白的發頂,彷彿那是茫茫海麵上唯一的浮木。
終於,輪椅停在了舞台側前方。
這裡離舞台隻有幾步台階。
宋凜深吸一口氣,抬起眼。
陳墨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身後,薑臨夏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的笑容。
許徵音微微頷首。
林小鹿握緊了鼓刷,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期待。
舞台旁邊已經放好了她的貝斯盒。
宋凜走過去,拿起貝斯,插上線,站到陳墨身側偏後的地方。這裡是她習慣的位置,也是她認為自己唯一能勝任的位置。
然而,就在她腳步挪移的瞬間,陳墨卻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指向了舞台正中央,那支立式麥克風前,唯一空著的位置。
主唱位。
宋凜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著陳墨,又看看那個空位,大腦一片空白。
主唱?
她?
開什麼玩笑?
陳墨冇有解釋,隻是再次對她點了點頭,眼神平靜卻篤定。
然後,他側身,從鋼琴譜架上拿起一份樂譜,走到主唱位的麥克風前,將樂譜輕輕放在了譜架上。
紙張攤開。
宋凜的瞳孔驟然收縮。
即使隔著幾步的距離,她也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是她自己的字跡!
是那本舊筆記本上,她自己未寫完的那首曲子!
隻是,此刻攤開在她眼前的樂譜,已經完全不同。
那些歌詞上麵,是她陌生的、卻異常工整清晰的五線譜,旋律線完整而流暢,下麵標註著簡單的吉他和絃與節奏型。
整首歌的結構清晰可見:主歌、預副歌、副歌、間奏、橋段、尾聲。
在樂譜的頂端,用稍大的字型寫著歌名:《MOM》
宋凜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血液轟然衝上頭頂,耳畔嗡嗡作響。
她死死盯著那個歌名,盯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句,視線迅速模糊。
陳墨……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藏在賬本最深處、羞於示人甚至自己都不敢多看的破碎心思。
他還……把它補充完整了。
用如此完整、如此溫柔的方式。
“曲調很簡單。”陳墨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不需要太複雜的排練。我們給你簡單的和絃鋪底,你按自己的感覺唱出來就好。”
陳墨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疑惑或期待的麵孔,最後回到宋凜臉上。
“這首歌,是你寫的。”他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落在每個人心上,“現在,是時候唱給你最想唱給的人聽了。”
薑臨夏看向她,對她比了個“加油”的口型。
許徵音的指尖落在鋼琴上,準備彈出第一個引導和絃。
林小鹿舉起了鼓刷,屏住呼吸。
台下,母親宋春華仰著臉,渾濁的眼睛努力望向舞台,望向那個站在光明與陰影交界處、顯得如此無措的女兒。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努力地向上彎了彎,形成一個虛弱卻無比溫柔的弧度。
看到這個笑容,宋凜的驚慌失措忽然消失了。
自己的母親……
在期待著……
走吧。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走到那個光裡去。
走到他為你準備好的位置上去。
哪怕聲音顫抖,哪怕跑調,哪怕忘詞。
走到媽媽能看見你的地方去。
於是。
她終於邁開了腳步。
她走到立式麥克風前。
樂譜上的字跡在淚光中微微晃動。
她伸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譜架邊緣,用力握緊,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
她抬起頭,看向台下。
母親在看著她。
陳墨、薑臨夏、許徵音、林小鹿在看著她。
許多陌生或半陌生的麵孔也在看著她。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隻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聲音。
陳墨對她微微點頭,手指在吉他上輕輕撥動,一個極其簡單、溫暖而沉靜的C和絃流淌而出,如同深夜裡一盞悄悄亮起的燈。
許徵音的鋼琴聲如月光般輕柔地加入,勾勒出夜色的輪廓。
林小鹿的鼓刷在軍鼓邊緣擦過,沙沙的,像風吹過窗欞。
前奏隻有寥寥數小節,簡單得甚至有些單薄,卻奇異地構築出一種包容的、等待的懷抱感。
宋凜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看向了樂譜上的第一行字。
然後,她對著麥克風,張開了口。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控製的顫抖,第一個音甚至有些飄。
完全談不上任何技巧,冇有任何修飾。
但那聲音裡,有一種東西。
一種笨拙的、拚儘全力的、近乎赤誠的——
真實。
宋凜的聲音,像一片被秋雨浸透的樹葉,顫抖著,卻執拗地懸在枝頭。
“我停在校門口新修的那條便利店街道上
人來人往和我童年看到的都不一樣……”
第一段歌詞在斷續的哽咽中完成。
樂譜上的字在她模糊的淚眼中融化,重組成了二十年前老舊小學門口的黃昏。
那條街其實冇有便利店,隻有一個小賣部,門口掛著褪色的可口可樂招牌。
母親總是在下班後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等在歪脖子香樟樹下。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印在斑駁的水泥地上,深藍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有時還沾著未洗淨的機油汙漬。
母親總是微微踮腳,目光在湧出的孩子潮裡急切地搜尋,直到鎖定那個小小的、揹著大大書包的身影,眉宇間緊蹙的疲憊纔會瞬間被笑意取代,舉起手,不算用力地揮一揮。
那是宋凜一天中最安穩的時刻,跑向那道身影,就像歸巢的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