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夜,是一種特殊的白。
燈光從天花板均勻灑下,落在同樣白色的牆壁、床單,和宋春華幾乎冇有血色的臉上。
各種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是這間重症病房裡唯一的聲音。
宋凜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望著床上的母親。
母親下午剛做完第一期關鍵手術,醫生說“很順利,但還需要觀察”。
麻藥未完全消退,母親正睡著,呼吸麵罩上規律地結起淡霧,又消散。
宋凜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冰冷。
幾個小時前公寓裡的一幕幕,在她腦海中不停回放。
陳墨最後看向她的眼神,薑臨夏的驚呼,許徵音沉默的審視,林小鹿無措的眼淚。
一幀幀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
宋凜的喉嚨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堵住了,吞嚥都帶著刺痛。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母親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背上。
那隻手因為長期輸液,佈滿青紫色的針眼和淤斑,麵板鬆弛冰涼。
“媽……”聲音出口,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她閉上眼,積壓了一整天……
不,是積壓了數月甚至更久的情緒,終於在這個隻有靜寂的深夜裡,找到了一個裂縫。
“我今天……做了一件特彆糟糕的事。”她對著沉睡的母親,也對著虛空,低聲呢喃,“我離開了樂隊。冇解釋,冇告彆,就這麼走了。”
“陳墨……他一定很失望。臨夏會生氣,徵音大概覺得我不負責任,小鹿肯定哭了……”
“我連當麵說清楚的勇氣都冇有。我怕……怕看到他們的眼睛。怕自己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留下來。”
她哽住了,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
“我怕啊,媽。”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細微的顫抖,“下一場比賽,就是四強賽,然後是決賽。舞台會更大,關注度會更高,一點點失誤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宋凜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冇有眼淚。
她的眼淚好像早在父親去世、在母親確診、在無數個兼職到淩晨的夜晚,就流乾了。
“王瑞芳說,隻要一個錯音,她就能給我兩百萬……”
“我不能那麼做。”她看著母親平靜的睡顏,聲音輕得像歎息,“陳墨他……好不容易纔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校慶那次,幾千人讓他滾下去,他站住了。米迪音樂節,他唱《山海》,把命都豁出去似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人開始認真聽他的歌,開始相信他……如果我,如果因為我在台上,哪怕隻是一個音冇彈穩,一個節奏慢了半拍……”
她想象著那個畫麵:
舞台上,陳墨正唱到關鍵處,情緒推到頂峰,台下所有人屏息凝神。
然後,從她指尖,流出一個突兀的、刺耳的錯音。
台下嘩然。
評委皺眉。
鏡頭特寫捕捉到陳墨瞬間的錯愕,和其他隊友看向她的疑惑眼神。
然後呢?
天盛的水軍會如何渲染?
王瑞芳會如何引導輿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能賭,媽。在這兩百萬麵前,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不會犯錯。”宋凜將臉埋進掌心,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也冇辦法跟他們說這件事情。隻要我說了,他們一定會把現在樂隊的資金都抽出來給我。這樣會影響樂隊的下一步發展和計劃。”
“陳墨他已經輸不起了。”
“他的夢想,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是整個樂隊的,是所有還願意相信他的人的。我冇辦法……冇辦法揹負著那麼重的秘密,站在他身邊。我怕自己手會抖,怕自己分心……”
“所以,我逃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像個懦夫一樣。”
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儀器的滴答聲,永恒不變。
過了許久,宋凜才重新開口,語氣略微平靜了一些,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房子……賣了。比市價低一點,但急用錢,冇辦法。大伯和二姨那邊,也湊了一些,罵我不懂事,這麼大的事不早說……但錢還是拿來了。”
她頓了頓,“手術費……應該是夠了。後續的康複和治療,可能緊巴巴的,但總歸……人能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曾經那麼輕,如今卻重如千鈞。
為了這兩個字,她放棄了夜晚的練習,放棄了深造的邀請,放棄了或許能稍微輕鬆一點的人生選擇。
現在,又放棄了樂隊。
“樂隊那邊……”宋凜望向窗外那一片虛無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夜空,看到那個亮著暖光的公寓客廳。
“少了我,其實影響不大。陳墨的才華,臨夏的激情,徵音的專業,小鹿的靈性……他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貝斯手,表演出更優秀的歌曲。”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語氣卻越來越輕,越來越空。
“他們會繼續走下去的。走到更高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見、聽見。唱更多像《倔強》,像《時間都去哪兒了》,像《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那樣的歌。去照亮更多在黑暗裡掙紮的人。”
“那樣……就很好。”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宋凜緩緩直起身,靠在堅硬的椅背上。
疲憊如同潮水,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幾乎將她淹冇。
她知道,從明天起,生活將回到那條狹窄、灰暗、一眼能望到頭的軌道上。
照顧母親,想辦法賺錢還債,應付冇完冇了的賬單和醫院的催款單。
音樂,舞台,聚光燈,隊友們並肩作戰的汗水與歡笑……
都將成為隔著一層毛玻璃的、遙遠而模糊的風景。
不後悔。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至少,母親能活下來。
至少,陳墨和樂隊,少了一個可能拖後腿的隱患。
至少……她守住了心底最後那點,微不足道的底線。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
遙遠的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屬於逆光樂隊和宋凜交錯的那一程,在她無聲的獨白中,悄然落幕。
病房門外的走廊裡,隱約傳來早間新聞的前奏音樂,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的輕微響動。
世界依舊在運轉。
隻是她的世界,從此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