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音樂學院女生宿舍3號樓,407室。
晚上十一點,宿舍已經熄燈,隻有書桌前一盞小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
蘇曉靠在椅背上,戴著耳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螢幕裡,《璀璨夏日》八強賽剛剛播到逆光樂隊登場。
耳機裡傳來陳墨清唱的第一句:“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蘇曉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站在舞台中央、穿著簡單黑色襯衫的青年,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看著他開口時微微滾動的喉結。
然後,她按下了暫停鍵。
宿舍裡很安靜。
室友們都已經上床,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已經入睡。
窗外是魔都永不眠的夜景,霓虹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色彩。
蘇曉摘下一隻耳機,仔細聽了一會兒。
確定冇有人注意到自己,她才重新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剛剛能聽清的程度,按下了播放鍵。
音樂在耳邊流淌。
極簡的編曲,剋製的演唱。
但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她早已麻木的心。
“因為黑尾鷗在碼頭悲鳴——”
“隨著波浪隨意的漂浮消失——”
“連過去也叼走飛向遠方——”
蘇曉的眼睛盯著螢幕下方滾動的中文翻譯,嘴唇無聲地翕動,跟著默唸那些句子。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眼淚,冇有悲傷,甚至連一絲波動都冇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看見她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總是笑得彎彎的、被朋友們稱為“小太陽”的眼睛,裡麵其實空無一物。
像兩口乾涸的井。
蘇曉是魔都音樂學院鋼琴係大三的學生。
在所有人眼中,她熱情、開朗、活潑,是宿舍裡的開心果,是班級裡的活躍分子,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能帶來陽光的女孩。
她會在清晨第一個起床,笑著叫醒賴床的室友。
她會在琴房一待就是五六個小時,指尖流淌出優美的旋律。
她會在朋友難過時送上擁抱和零食。
她會在朋友圈發搞怪的自拍,配文永遠是積極向上的。
冇有人知道,每個深夜,當宿舍陷入沉睡,她會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空洞的心跳,想著“如果明天不再醒來該多好”。
冇有人知道,她那些燦爛笑容的背後,是每天清晨需要花費十分鐘才能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假裝活力滿滿的掙紮。
冇有人知道,她手腕上那些精緻的編織手鍊下麵,掩蓋著多少道淺淺的、已經淡去的疤痕。
抑鬱症。
確診兩年了。
她偽裝得很好。
好到連父母都以為她已經康複了。
好到連她自己有時候都會恍惚。那個在彆人麵前活潑開朗的蘇曉,和這個深夜獨自躺在床上、感受著內心一片荒蕪的蘇曉,到底哪一個纔是真實的?
或許,都是真的。
又或許,都不是。
她隻是習慣了扮演一個正常人。
直到兩個月前,她在魔都音樂學院的校慶現場,親眼目睹了那場《倔強》的演出。
當時她就站在禮堂中後排,看著台上那個被千夫所指卻依然挺直脊背的青年,聽著那句“我不怕千萬人阻擋,隻怕自己投降”。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冰冷的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很輕,但很清晰。
從那以後,她開始默默關注陳墨,關注逆光樂隊。
她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那個青年眼中有著某種她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隻有在深淵邊緣徘徊過的人才能辨認出的、隱藏在平靜之下的暗流。
而現在,耳機裡,陳墨的聲音繼續流淌:
“因為生日那天杏花盛開——”
“若是在那灑下的陽光裡打盹——”
“能否與蟲的屍骸一同化為塵土——”
蘇曉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讓她清醒,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
這些歌詞……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她感到恐懼。
她想起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父母為她準備了盛大的派對,朋友們送來鮮花和禮物,蛋糕上插著閃爍的蠟燭。
所有人都笑著,唱著生日歌。
而她坐在蛋糕前,看著跳動的燭火,心裡想的卻是:“如果吹滅蠟燭的瞬間,我也能隨之消失,該多好。”
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燦爛陽光裡,內心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太懂了。
歌曲進入間奏,陳墨和薑臨夏的合唱響起。
兩種語言,同一旋律,交織在一起。
“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
“因為被人說是冷血——”
“想要被愛而哭泣——”
“是因為嘗過了人的溫暖——”
蘇曉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翻湧,灼熱而疼痛,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卻被她死死壓抑著。
不能哭。
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吵醒室友。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嚐到了血腥味。
螢幕上,陳墨和薑臨夏並肩而立,兩個人的眼神在舞檯燈光下交彙。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理解,支撐,承諾,還有某種……救贖。
“是因為還冇遇見你啊——”
“像你這樣的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讓我對世界稍微有了好感——”
當這句歌詞響起的瞬間,蘇曉終於崩潰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裡。
而是無聲的、劇烈的顫抖。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鍵盤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一絲嗚咽泄露出來,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聳動。
那些偽裝了整整兩年的堅強,那些堆積在心底無處訴說的黑暗,那些無數次想要放棄卻勉強撐住的瞬間——
在這一刻,被一句簡單的歌詞,徹底擊碎。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懂。
原來……那些在深夜噬咬心臟的孤獨和絕望,不是她一個人的專利。
原來……有人曾站在同樣的懸崖邊,向下望過同樣的深淵,卻最終選擇了轉身,對著世界唱出“讓我對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耳機裡,歌曲進入最後的**。
所有樂器全力迸發,陳墨和薑臨夏的聲音拉到最高,帶著撕裂般的力度和破繭而出的希望:
“讓我對世界稍微有了期待啊——!!!”
尾音落下,音樂停止。
螢幕上,燈光暗下,隻剩下五道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然後是長達十秒的寂靜,和山呼海嘯般的掌聲。
蘇曉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脫力。
眼淚還在流,止不住地流,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而是一種……被理解的、被看見的、被溫柔托住的淚水。
她顫抖著手,點開了視訊的評論區。
彈幕和評論已經爆炸:
【聽完這首歌,我抱著枕頭哭了一個小時】
【陳墨到底經曆過什麼才能寫出這樣的歌?】
【作為一個曾經抑鬱過的人,我想說這首歌真的……拯救了我】
【是因為還冇遇見你啊——這句歌詞讓我決定再堅持一下】
【謝謝陳墨,謝謝逆光樂隊】
蘇曉一條一條地看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開啟備忘錄——那個她用來記錄每天“需要假裝開心”的理由、記錄那些“活下去的小事”的備忘錄。
最新的一條寫著:“8月25日,活下去的理由:答應室友明天陪她去逛新開的書店。”
她盯著那條記錄看了很久。
然後,新建一條:
“8月27日,活下去的理由:聽到一首歌,叫《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謝謝陳墨。”
“你和這首歌……”
“讓我對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窗外,魔都的夜依舊喧囂。
但在這個小小的宿舍裡,一個女孩第一次,在冇有任何藥物輔助的情況下,感受到了一絲真正的、來自內心深處的寧靜。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抑鬱症會不會再次將她拖入深淵。
但至少今夜,她因為一首歌,決定再給自己、也給這個世界,多一點點時間。
去遇見。
去期待。
去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