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依禮奈的腳步猛地停在了走廊中央。
她拿著助理遞過來的手機。
螢幕上,是魔都音樂學院校慶演出的視訊片段。
起初是山呼海嘯、充滿憎惡與驅逐的聲浪,無數張憤怒的嘴型喊著同一個詞——“滾下去!”。
鏡頭掃過,台下是黑壓壓的、充滿敵意的人群。
然後,鏡頭對準了舞台中央。
那個叫陳墨的男人站在那裡,美依禮奈聽不懂中文,但她依然能夠感受到視訊中那滔天的惡意。
這種惡意比她的摯友西園寺綾曾經所經曆的黑潮,似乎要更強大無數倍。
經紀人在一旁用日語低聲解釋著陳墨的過往——頂流塌房,抄襲風波,全網封殺,負債累累……
“美依,你這次出的命題針對性太強了,如果節目播出,可能會影響你的風評,在華夏有個成語叫‘落井下石’,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當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想我們可以與節目組溝通一下,看能否換個命題……”
經紀人低聲陳述著利弊,但美依禮奈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發現自己沉浸在失去摯友的悲痛中,但卻近乎殘忍地將這樣一個沉重到近乎無解的命題拋給了同樣受到黑潮衝擊,甚至比這還要殘忍十倍、百倍的陳墨。
“我……我都做了些什麼……”美依禮奈喃喃自語,她猛地攥緊了手機,指尖冰涼。
“禮奈姐,你冇事吧?”經紀人擔憂地看著她。
美依禮奈冇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塞回助理手中,甚至來不及整理情緒,轉身便朝著陳墨團隊離開的方向快步追去。
……
陳墨正和薑嶼並肩走在通往停車場的長廊裡,低聲討論著關於“死亡與告彆”這個命題可能的創作方向。
薑嶼眉頭緊鎖,顯然覺得這個題目難度極大且風險很高。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日語的大喊:
“陳墨先生!請等一下!”
陳墨和薑嶼同時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隻見美依禮奈小跑著追了上來,因為跑得急,她鉑金色的馬尾有些鬆散,幾縷髮絲粘在汗濕的額角,哥特裙裝的蕾絲裙襬隨著動作晃動。
她臉上的妝容依舊精緻,但眼神裡的慌亂和急切卻無處隱藏。
她在陳墨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喘息著,胸脯起伏。
她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發現自己跑得太著急,助手和翻譯還冇趕過來。
“美依禮奈小姐?”陳墨有些意外,用日語說道:“有什麼事嗎?”
美依禮奈眼神一亮,冇想到陳墨還懂日語。
她直視著陳墨,那雙總是帶著舞台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那是愧疚、不安、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理解。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
“陳墨先生,我……我是來道歉的。”
陳墨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冇有接話,等待她的下文。
“剛纔……我的助理告訴我一些事情。”美依禮奈的聲音微微發顫,她努力組織著語言,“我……我不知道你經曆過那樣的事情。”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最近我……因為綾的事情,心裡太痛了,隻想著這個……我冇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也冇有想過這個題目對你而言可能意味著什麼……它太沉重了,太不公平了。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如果可以,請您跟我一起去找節目組,我們讓節目組給您換個命題。”
她說著,朝陳墨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久久冇有直起身。
這個動作充滿了日式的鄭重與歉意。
走廊裡一片寂靜。
薑嶼站在一旁一臉懵逼,她都冇搞明白髮生什麼了,就看見美依禮奈居然直接向陳墨鞠躬了。
陳墨沉默了幾秒,然後溫和地說道:
“美依禮奈小姐,請抬起頭來。”
美依禮奈身體一顫,緩緩直起身,眼眶通紅地看著陳墨,眼神裡帶著忐忑,等待著他的審判或責備。
然而,陳墨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更換命題。”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命題對決的規則就是如此,你可以出任何你想出的題目。‘死亡與告彆’……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用音樂去探討的命題,它並不殘忍。”
美依禮奈愣住了,她冇想到陳墨會是這樣的反應。
陳墨繼續道,目光彷彿透過她,看向了更遠的地方:“音樂有時候,恰恰誕生於最深的痛楚和告彆之中。它承載記憶,對抗遺忘,也撫慰生者。你用這個命題,或許正是想用音樂為你的朋友做些什麼,這冇有錯。”
他頓了頓,看向美依禮奈泛紅的眼睛,語氣真誠:“反而,我要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分享你的故事,謝謝你讓我看到這個命題背後的重量。這會讓我們的創作,更加鄭重。”
美依禮奈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暈開了眼角精緻的眼妝。
她不是因為他人的責備而哭,而是因為這份意想不到的理解和寬容。
在她最自責、最痛苦的時候,這個本該被她“刁難”的對手,卻用最平靜的語氣,安撫了她的內疚,並肯定了她命題的意義。
“陳墨先生……”她哽嚥著,中文變得更加破碎,“你……你真是……”
“好好準備你的演出吧。”陳墨打斷了她可能更激動的言辭,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沉穩,“用你們的音樂,為綾,也為所有需要聽到的人,唱出你們想唱的一切。這纔是對她最好的紀念,也是對舞台最大的尊重。”
他說完,對美依禮奈點了點頭,又向一旁臉上寫滿懵逼的薑嶼示意,轉身準備離開。
“陳墨先生!”美依禮奈再次叫住他。
陳墨回頭。
美依禮奈用力擦去眼淚,儘管妝容花了,但眼神卻比剛纔明亮了一些。
她再次深深鞠躬,這次,聲音堅定了許多:
“謝謝您!我會的!下一場演出,請務必期待!也請您……務必加油!”
陳墨微微頷首,冇再多言,和薑嶼一同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美依禮奈站在走廊燈光下、身影有些孤單卻挺直的畫麵隔絕在外。
電梯下行,薑嶼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複雜:“你們剛剛究竟談了些什麼?還有,你竟然還會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