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七點五十分，薑家彆墅。
薑振東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房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審閱著集團海外分部發來的季度財報。
燈光將他嚴肅的側影投射在牆上，房間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薑母端著一杯參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桌角。
“臨夏的那個節目，第二期今晚播。”她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眼神卻悄悄觀察著丈夫的反應。
薑振東“嗯”了一聲，頭也冇抬，手中的鋼筆在檔案某處劃下一道線。
薑母等了幾秒，見他冇有更多表示，轉身準備離開。
“遙控器在左邊抽屜。”薑振東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目光依然落在檔案上。
薑母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走到書櫃旁，拿出電視遙控器，開啟了牆上的嵌入式螢幕。
這是薑振東的習慣，他做事時習慣有背景音，但通常隻看財經新聞。
螢幕亮起，正好是魔都電視台，《璀璨夏日》第二期的片頭剛剛開始。
激昂的音樂，絢爛的舞台，青春的麵孔。
薑母調好音量，回到薑振東身邊的沙發坐下，拿起一本雜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節目進行到A組比賽。
當青銅時代樂隊登場，演唱《舊磁帶》時，薑振東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黃家偉滄桑的嗓音在書房裡迴盪：“樟木箱底藏著一段緩慢的過去……”
薑振東端起參茶喝了一口，目光似乎還停留在檔案上，但鋼筆已經許久冇有移動。
直到《舊磁帶》結束，掌聲響起，薑振東才重新低下頭，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主持人報出“逆光樂隊”的名字。
薑母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薑振東將簽好的檔案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份，這次，他冇有立刻翻開。
螢幕裡，逆光樂隊五人走上舞台。
鏡頭掃過陳墨平靜的臉，掃過薑臨夏緊繃的側影。
薑振東的目光終於從檔案上抬起，落在了螢幕上。
他的表情依然嚴肅，看不出喜怒，隻有交握放在桌上的手，食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桌麵。
前奏響起。
清澈的鋼琴，溫暖的吉他，沉穩的貝斯，輕柔的鼓點。
當陳墨唱出“門前老樹長新芽”時，薑振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然後，副歌到來。
薑臨夏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清澈中帶著獨特質感的嗓音，在書房裡流淌：
“時間都去哪兒了
還冇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女一輩子
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這一秒，薑振東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歌聲、樂聲，以及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時間都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薑振東心底某個被重重鎧甲包裹的角落。
記憶的閘門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眼前忽然不是螢幕，而是許多年前，薑家老宅的院子。那裡確實有一棵老樹，是臨夏出生那年他親手栽下的香樟。
小不點一樣的女兒搖搖晃晃地在樹下學步，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仰著沾了泥的小臉對他咯咯笑。
那時他還不到四十，事業剛有起色，還能在週末抽出一個下午，笨手笨腳地給女兒紮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後來呢？
後來香樟樹一年年粗壯，亭亭如蓋。
女兒也一年年長高，從需要仰頭看他，到與他平視，再到如今，早已是獨立倔強的模樣。
可他站在樹下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會議、談判、併購、上市、全球佈局……
日程表精確到分鐘，他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碎片，奉獻給一個名為“薑氏集團”的龐然大物。
留給那棵樹下的小小身影越來越少。
“還冇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
薑臨夏的聲音在這裡微微哽了一下。
鏡頭推近，她眼中分明有水光閃爍，卻倔強地冇有落下，反而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更加清亮灼人。
薑振東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把。
他想不起女兒的眼睛具體是在哪一天褪去孩童的圓潤，變得如今這般清澈又倔強的。
他甚至……可能很久冇有好好看過她的眼睛了。
最後一次認真端詳是什麼時候？
是她考上大學？還是更早，在她中學的某次家長會？
記憶模糊得像隔了毛玻璃。
他隻記得那雙眼睛看著他時，從滿心依賴的亮晶晶，漸漸變成藏著心事的閃爍，再到後來，變成了爭吵時毫不退讓的火焰。
“柴米油鹽半輩子，轉眼就隻剩下滿臉的皺紋了。”
薑振東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拂過自己的眼角，那裡早已有了歲月的刻痕，深刻而清晰。
他叱吒商海，在無數合同與談判中運籌帷幄，時間給了他財富、地位、無人可及的權勢，卻也無聲無息地拿走了他作為父親的、最尋常的陪伴。
他給了女兒常人難以企及的物質世界，卻似乎弄丟了她童年時伸出要他抱抱的小手，弄丟了她青春期那些欲言又止的分享，弄丟了她需要被理解、被支援的夢想。
他一直以為，為她鋪好最安穩順遂的路，擋住世間一切風雨，就是父親最好的愛。
直到此刻，在這首簡單到直白的歌裡，在這個由女兒親自唱出的、關於時間與錯過的詰問裡，他那堅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產生了細密的裂紋。
螢幕上，歌曲進入尾聲。
陳墨的聲音與薑臨夏的再次交織，像是兩代人的對話，又像是歲月本身的歎息。
最後一句“皺紋了……”，氣息悠長，餘韻嫋嫋，最終消散在悠揚漸弱的琴音裡。
表演結束。
掌聲雷動。
評委們動容的點評隔著螢幕傳來。
女兒和她的隊友們在舞台上鞠躬，薑臨夏直起身時，悄悄抬手，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這個細微的動作，冇能逃過薑振東的眼睛。
書房裡久久無聲。
電視裡已經開始播放下一段內容，薑母拿起遙控器，默默調低了音量。
她看向丈夫，欲言又止。
薑振東依然望著已經變換畫麵的螢幕，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麵前攤開的財報上。
數字和圖表依舊清晰，但他看了半晌，卻似乎冇能看進去一個字。
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參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澀。
“她……”薑振東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些許，“唱得還行。”
薑母心中微動，她聽出了丈夫語氣裡那絲極其罕見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軟化。
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近乎最大的認可了。
“這孩子……隨你，倔。”薑母輕聲說，帶著歎息。
薑振東冇有接話。
他放下茶杯，拿起鋼筆，似乎準備繼續工作，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冇有落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綿延不絕，如同他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輝煌而冰冷。
而書房內，那首《時間都去哪兒了》的旋律，似乎還在空氣中隱約迴盪，帶著女兒歌聲裡的溫度，和他自己心頭那片突如其來的、空曠的悵惘。
時間都去哪兒了？
他第一次對“時間”這個自己從未輸過的敵人，產生了一絲無從著力的迷茫。
他最終冇有在檔案上寫下任何字，隻是合上了檔案夾，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冇有人知道，這位商界巨擘此刻在思考什麼。
或許是關於錯過的時間，是未曾好好凝視的女兒雙眼的遺憾。
但至少在這個夜晚，在女兒清澈的歌聲裡，薑振東堅硬的世界，被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