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前奏響起。
沉重的鼓點,一聲一聲,如同林楓的心跳,在全場蔓延。
林楓單手握住立麥。看著場下熙攘的觀眾,他一時有些恍然。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剛出道時,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隻會攥緊拳頭,用儘全力唱歌。
後來他學會了笑,學會了放鬆,學會了在鏡頭前遊刃有餘。
學會了把自己藏起來。
可藏久了,似乎連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
燈光打在他臉上,那張無數人追逐的臉,此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然後,他開口:
“多少人走著卻困在原地——”
“多少人活著卻如同死去——”
“多少人愛著卻好似分離——”
“多少人笑著卻滿含淚滴——”
聲音粗糲,沙啞,但又彆具風味,亦如這些年走過的路一般。
這些年,他走紅毯,對著鏡頭笑。錄節目,按流程說話。拍雜誌,擺標準姿勢。
每一步都踩在彆人畫好的格子裡。
每一步都困在原地。
還有那些代言,那些公司精心設計的人設。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自己?
又或者,真正的自己早已死去。
第二段,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呐喊,又好像是呼喚。
“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
“誰明白生命已變為何物——”
林楓想起了自己的粉絲,這些年來,之所以還留在圈內苟著,說不想退圈是因為懶,其實隻是個藉口罷了。
主要還是捨不得那些粉絲。
林楓的目光越過刺眼的追光,落在體育館二層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女孩,穿著印有他名字的T恤,手裡舉著一塊燈牌。
燈牌上的字歪歪扭扭,明顯是自己做的,上麵寫著:“林楓哥哥,永遠最棒。”
自己出道的第一場簽售會,這個女孩排了四個小時的隊,輪到她時卻緊張得說不出話,最後隻是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進他手裡。
紙條上寫著:“林楓哥哥,我會一直支援你的。”
那時的林楓還不太會應對粉絲的熱情,隻是禮貌地笑了笑,簽了名,目送她紅著臉跑開。
後來每次公開活動,林楓總能在人群裡看到她。
她從不尖叫,從不往前擠,隻是安靜地舉著那塊越來越舊的燈牌,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去年,公司給他安排了一場“寵粉直播”,說是要給粉絲送福利。
他看了直播指令碼,發現所謂的福利,是讓粉絲花299元購買一款成本隻有幾塊錢的麵膜。
品牌方的要求很明確:他要親自試用,要說出“我每天都在用”的台詞,要對著鏡頭笑著說“這是給粉絲的專屬福利”。
那天晚上,他在化妝間坐了很久。
直到開播前的五分鐘,他給經紀人打電話:“陳姐,這場直播,我不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是陳姐帶著冷意的聲音:“林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合同已經簽了,違約金誰來賠?”
“我來賠。”
他結束通話電話,關機,一個人開車回了公寓。
後來聽說,某個流量明星接了那個麵膜廠家的單子,結果大量使用者臉部潰爛,廠家早已跑路,那位明星卻還能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也是受害者。
這讓林楓後怕。
他想起那個舉著自製燈牌的女孩。
如果她花了299元買了那款麵膜,用完後麵部潰爛,她會是什麼表情?
那種失望甚至絕望的眼神,林楓不願意想象。
副歌來臨。
所有樂器轟然爆發。
他的聲音不再是唱,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帶著鮮血和憤怒,帶著這些年所有壓抑的東西:
“是否找個藉口繼續苟活——”
“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
苟活或者憤怒。
他選後者。
......
後台休息室。
陳姐站在螢幕前,咖啡杯停在唇邊,忘了喝。
她本來是準備來看一場笑話,看林楓在失去公司資源之後,在節目上狼狽地被打回原型。
如此一來,林楓便會明白,離了公司他什麼都不是,該簽的合同還是老老實實簽了好。
可現在——
這是什麼情況?
那個在舞台上“保持憤怒”的年輕人是誰?
這還是林楓嗎?
她帶了林楓七年,看著他從青澀的少年,到如今的頂流。
雖然剛出道時期的林楓曾經也很努力,但她從冇見過今天這樣的林楓。
如此的認真與倔強。
眼睛裡好像在冒著火。
......
舞台上,林楓鬆開握緊立麥的手,攥住麥克風架。
他的嗓音完全破開,帶著嘶啞,帶著顫抖,帶著所有壓抑的東西傾瀉而出,唱出了本首歌最高音的一句:
“我該如何——存在——”
這一句,他的聲音徹底裂開,尾音拉長,顫抖,像是瀕臨崩潰的邊緣。
但他冇有崩潰。
反倒是那些顫動,那些尾音,讓這句歌詞的演繹更具有生命的厚重。
第二段副歌在撕裂般的高音中落下,林楓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舞檯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冇有停下。
林楓握住麥克風,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誰知道我們該夢歸何處——”
“誰明白尊嚴已淪為何物——”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主宰一切的什麼。
這些年,他拚命工作,拚命配合,拚命做那個“懂事”的藝人。
可尊嚴呢?
尊嚴在一次次的“聽話”裡,在一份份的合同裡,在一場場的商業活動中被一點點磨掉,一點點剝離,一點點淪為他再也認不出的東西。
“是否找個理由隨波逐流——”
他的聲音裡有掙紮,有猶豫,有不甘。
那些理由太多了。
公司是為了你好,粉絲喜歡這樣的你,市場需要這樣的你,大家都這樣,你憑什麼不一樣。
每一個理由都那麼正當,那麼冠冕堂皇。
正當到他差點就信了。
“或是——”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刺眼的追光,落在二層那個角落。
那塊歪歪扭扭的燈牌還在。
那個女孩還在。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像一盞小小的燈。
“勇敢前行掙脫牢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是之前的撕裂,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最後一個字落下,所有樂器同時沉默。
體育館陷入絕對的寂靜。
然後,林楓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隻有他一個人,隻有清唱:
“我該如何——”
“存在——”
最後兩個字,他用儘了所有力氣,卻又輕得像一聲歎息。
那聲音在體育館上空飄蕩,久久不散。
然後——
寂靜。
長達十秒的、絕對的寂靜。
林楓站在原地,汗水浸透了黑色皮衣,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卻冇有眼淚落下。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終於走到了路的儘頭,卻發現——
那不是儘頭。
那是起點。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全場一萬兩千人,全部站了起來。
掌聲。
不是禮節性的鼓掌,而是發自內心的、近乎瘋狂的拍打。手掌拍紅了,拍疼了,也毫不在意。
尖叫、呐喊、口哨聲混成一片,彙成一股滾燙的聲浪,在體育館內迴盪。
“林楓!林楓!林楓!”
呼喊聲漸漸彙聚成整齊的節奏,一浪高過一浪。
林楓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他對著麥克風,看著那個舉著燈牌的女孩,輕聲說道:
“謝謝你們。”
“我因你們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