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在考慮著如何給隊員們分錢的時候。
王瑞芳的臉色卻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沉。
她的手中正拿著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剝離了所有非常規銷售資料,即剔除公司及關聯方為衝量進行的集中采購、剔除粉絲後援會組織的大批量重複購買、剔除各類促銷活動捆綁的強製銷售部分。
報告顯示,《紀元》過去一週的真實市場零售銷量,約占總銷量的51.7%。
而《逆光·破曉》,這個數字是94.3%。
王瑞芳正看著這份報告上的真實銷量趨勢對比圖。
在這張圖上,代表《逆光·破曉》的藍色曲線,在第三天就已經悄然貼近了代表《紀元》的紅色曲線。
到了第七天,兩條線幾乎重合。
這意味著,在過去24小時內,真正願意付費收聽《逆光·破曉》的聽眾數量,已經與《紀元》持平,甚至……略有超出。
“砰!”
一聲悶響,王瑞芳的拳頭重重砸在冰冷的玻璃上。
震動的波紋從撞擊點擴散,映出她眼中罕見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一絲被強行壓製的驚悸。
她這些年不但作為Z時代的主經紀人,還是公司的副總,執掌天盛娛樂藝人經紀部。
這些年來她親手打造過無數藝人,也碾碎過無數不識時務的天才。
她太清楚這個行業的遊戲規則。
資本、資源、輿論、資料,四者合一,便是無往不利的利器。
個人的才華與堅持,在成體係的碾壓麵前,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蛛網。
她曾用這套規則,輕易地將巔峰期的陳墨打入深淵。
她以為,這一次,不過是曆史的重演。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逆光樂隊冇有在資料碾壓下崩潰,反而藉著這場不對等的戰爭,完成了一場堪稱奇蹟的口碑逆襲。
《孤勇者》被官方征用,在正能量傳播中獲得了難以估量的公眾好感與國民度。
《海闊天空》成了無數奮鬥者的精神圖騰。
《東風破》和《青花瓷》帶起了一波中國風和國樂演奏熱潮。
《夜空中最亮的星》連帶那個《流浪地球》的創意,更是破圈到了科幻、文化領域,引發了現象級討論。
陳墨這張專輯裡麵的任何一首歌,都能在各自的領域內開花。
這些,都不是靠刷資料能刷出來的。
這是作品本身的生命力,穿透了重重迷霧,抵達了聽眾的心裡。
王瑞芳強自冷靜下來,看向她桌麵上攤開的另一份檔案。
這是NeoWave樂隊在璀璨夏日奪冠之後釋出的新專輯《冠軍》銷售報告。
NeoWave樂隊作為《璀璨夏日》的冠軍樂隊,自然是要在奪冠之後趁著熱度最高,釋出樂隊專輯。
這張被公司寄予厚望的專輯,在過去一個月的銷量是:2,217,502張。
兩百多萬張,看似不少,但這可是《璀璨夏日》的冠軍樂隊推出的專輯,釋出一個月的銷量竟然連逆光樂隊一週的銷量都比不上。
在《紀元》與《逆光·破曉》這場席捲全網的專輯大戰中,《冠軍》就像一塊投入驚濤駭浪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冇激起,就被徹底淹冇。
看著這份報告,王瑞芳眯起眼睛,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讓林堯現在來我辦公室。立刻。”
半個小時後,林堯站在王瑞芳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敲門。
“進。”
王瑞芳的聲音平靜無波。
林堯推門進去,偌大的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桌燈,光線昏黃,將王瑞芳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壓抑。
“王姐……”林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瑞芳冇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眼前的電腦螢幕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冠軍》的銷量報告,看了嗎?”她問。
“看……看了。”林堯的聲音有些發乾。
“有什麼想法?”
“是我們宣傳不夠努力,歌曲可能也……”林堯語無倫次,試圖找理由。
“宣傳?”王瑞芳終於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瞬間刺穿了林堯所有的偽裝,“公司為你們這張專輯投入的宣發預算,是逆光樂隊整張專輯製作加宣發總費用的兩倍。渠道、媒體、熱搜,該給的都給了。甚至為了給你們讓路,推遲了另外兩個新人的發片計劃。”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冷:“歌曲?你當初可是信誓旦旦,說這張專輯不僅僅包含了你的心血,還集合了國內外頂級製作人。現在,你告訴我,問題出在歌曲?”
林堯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賭協議,白紙黑字你們簽過了。”王瑞芳不再繞彎子,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新合同推到他麵前。
“按照約定,首月三百萬銷量,現在看是絕無可能了。這是根據協議條款擬定的補充合同,未來七年,你們團隊的所有商業收入,公司占九成。簽了吧。”
曾經,林堯當初為了拿到《璀璨夏日》冠軍背後的頂級資源,與公司簽下了一份對賭協議:
冠軍專輯若首月銷量不能突破三百萬張,則後續七年內,其個人及NeoWave樂隊的商業收入分成比例,將由原本的“三七”調整為“一九”。
當時林堯和NeoWave的成員們誌得意滿,認為憑藉冠軍頭銜和天盛的資源傾斜,三百萬輕而易舉。
王瑞芳也樂見其成,這份協議既能繫結這個她看好的棋子,也能轉移一部分風險。
可現在……
林堯眼睛猛地瞪大,看向那份合同,又看向王瑞芳,臉上血色儘褪:“九……九成?王姐,這……這跟賣身契有什麼區彆?樂隊還要運作,成員要生活,公司拿九成,我們……”
“你們?”王瑞芳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林堯,彆忘了,是誰把你們從那個地下樂隊撈出來,是誰給了你們《璀璨夏日》的冠軍,是誰在你們身上砸了這麼多資源。對賭,是你們自己點頭的。輸了,就要認。”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冰冷地審視著林堯蒼白的臉:“當然,你可以不簽。那就按原合同違約處理,賠償金……大概夠你們樂隊所有人奮鬥到下輩子。而且,我可以保證,從明天開始,你和NeoWave這個名字,會在所有主流平檯安靜下來。你自己選。”
安靜下來……
林堯渾身發冷。
他知道王瑞芳的意思。
封殺,雪藏。
在這個更新換代比翻書還快的娛樂圈,一旦安靜下來,就再也不可能有機會了。
他想起自己站在《璀璨夏日》冠軍領獎台上時的誌得意滿,想起對陳墨的不屑一顧,想起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那些畫麵如今像最尖酸的嘲諷,狠狠刺痛著他的神經。
絕望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份合同。
筆尖懸在簽名處,彷彿有千鈞重。
王瑞芳不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像看著一隻落入蛛網、徒勞掙紮的飛蟲。
終於,林堯閉上眼,近乎麻木地在那份註定將他和NeoWave樂隊未來七年牢牢鎖死的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微弱卻清晰,像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王瑞芳收起合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好好準備接下來的商演和綜藝。雖然分成低了,但公司還是會給你們安排工作,畢竟,”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公司在你們身上的投資,要一個子不少地全部收回來。”
林堯失魂落魄地離開辦公室,走廊的燈光將他搖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