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曆航行第47年·距離地球約18光年
陳墨在第七次休眠後甦醒。
長期的人工冬眠以及近光速航行,讓陳墨的身體年齡遠比薑臨夏年輕的多,此刻的他看起來似乎隻有三十多歲。
在醒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調出了所有已接收的、來自薑臨夏的資訊。
最早的一條,是她26歲時在地表監測站發的視訊日記。
畫麵裡的她臉頰還有些圓潤,眼睛亮得像星星。
最新的一條,按照地球時間,大約是24年前傳送的。
是那條關於綠蘿的資訊。
資訊末尾附帶了一張照片。
一盆已經枯萎的植物,乾枯的藤蔓仍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態。
陳墨伸出手指,隔著螢幕輕輕碰了碰那枯藤。
然後他點開錄製。
“夏,我收到了。所有資訊,都收到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響起,平靜得近乎殘忍。
“按照你那邊的時間,現在你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
他頓了頓,舷窗外是一片從未有人類目睹過的星雲,瑰麗的紫色與藍色氣體如漩渦般緩緩旋轉。
“我的航行很順利。
旅行者號馬上將抵達彼岸。
如果一切按計劃,我會在那邊建立前哨,傳送座標,等待後續移民艦隊。
但無論我是否成功,你都不可能收到這條資訊了。
它抵達地球時,按照最樂觀的估算,也已經是至少一百年後。”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太多東西。
疲憊、釋然、歉意,以及一種穿越了數十年孤獨後沉澱下來的溫柔。
“謝謝你等我。”
“……”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如果……如果有所謂的來世,或者平行宇宙,或者任何人類還無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他的目光投向深空,彷彿能穿透數十光年的距離,看到那顆早已不再蔚藍的星球。
“我會找到你。”
“一定。”
按下傳送。
係統提示:【資訊預計抵達時間:127年6個月】
……
地球曆撤離後第129年。
地下城第六代聚居區
人類的文明在地底延續。
“重啟計劃”取得了階段性成功。
曾經瀕臨崩潰的地表,經過一個多世紀的緩慢修複,大氣濁度下降了37%,少數先驅者已開始嘗試地麵定居點重建。
薑臨夏已於四十五年前去世,享年79歲。
她的墓碑立在地下城紀念園的“先驅者區”,碑文很簡單:
薑臨夏
(地球曆1998-2077)
音樂家、生態學家
墓誌銘:我等你
墓碑前常年放著一盆人工培育的綠蘿,鮮翠欲滴。
她的故事被寫進了地下城的教科書。
關於堅守,關於希望,關於一場跨越光年卻從未被時間打敗的等待。
她晚年整理出版了一本通訊集,書名就叫《光年之外》,收錄了她與陳墨之間所有能恢複的通訊記錄。
這本書成了地下城流傳最廣的文學作品之一。
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都會在某個夜晚翻開它,然後被那種近乎悲壯的浪漫擊中。
他們知道,那個叫陳墨的宇航員,按照航行計劃,此刻應該已經抵達了“彼岸”。
他們也知道,他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光年是尺度,也是天塹。
……
旅行者號緩緩切入目標行星的軌道。
陳墨站在主觀察窗前,凝視著下方那顆星球。
湛藍的海洋,綠色的陸地塊,白色的雲層。
像極了記憶中的地球,卻又截然不同。
這裡的藍色更濃鬱,綠色更鮮豔,大氣成分顯示含氧量高出地球標準18%。
一個完美的新家園。
他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工作。
他完成了所有預設任務:投放探測器、采集樣本、分析生態相容性……
資料來源源不斷傳回飛船,陳墨手中拿著一份報告,上麵的最終結論寫的是:“適宜人類居住”。
他的任務,完成了。
可以返航了。
地球那邊,按照時間流速差,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
他認識的所有人,包括薑臨夏,必然都已化作塵土。
但他還是開始返航。
因為這是承諾。
飛船剛開始掉頭,警報突然響起。
【檢測到空間異常。座標:L3拉格朗日點附近。讀數:未知引力源,時空曲率異常。】
陳墨調出觀測畫麵。
在“彼岸”行星與它的衛星之間的某個點,空間像被無形的手揉皺了一般,泛起水波似的漣漪。
飛船經過那裡時,發生了詭異的彎曲。
一個蟲洞。
穩定的、自然形成的蟲洞。
將飛船吞了進去。
……
薑臨夏的曾孫女薑念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名生態恢複工程師。
她繼承了家族的音樂天賦,也繼承了那個流傳了數代人的故事——關於她那位終身未嫁的曾祖姑母,和那個消失在星海深處的宇航員。
今天是她休假的日子,她獨自開車來到青海湖畔。
這裡曾是地球生態崩潰時受損最嚴重的區域之一,經過一個多世紀的修複,終於重現了碧波萬頃,水鳥翔集的景象。
地球已經重新宜居,人類不用再搬遷到其他星球。
她坐在湖邊,開啟隨身攜帶的老式播放器。
那是曾祖姑母的遺物,裡麵存著唯一一段她親自演唱的《光年之外》錄音。
歌聲響起,清澈、堅韌,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在絕望中開花的力量。
薑念閉上眼睛。
忽然,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帶著某種奇特的節奏感。
不像是遊客的隨意漫步,更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回過頭。
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某種複古款的深藍色製服,身形挺拔,麵容在高原的陽光下有些模糊。
那麵容——
薑念在曾祖姑母曾經出版的《光年之外》裡見過無數次。
特彆是那雙總是沉靜、卻彷彿能容納星海的眼睛。
曾讓薑念久久印象深刻。
男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移向她手中的播放器。
《光年之外》已經唱到了最後幾句:
“相遇亂世以外
危難中相愛
我冇想到。”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歌聲:
“請問……你認識一個叫薑臨夏的人嗎?”
薑念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用力點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男人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太多太多東西。
“那麼,”他輕聲說,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麵,彷彿透過湖水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能帶我去見見她嗎?”
薑念哽嚥著,再次用力點頭。
將他帶到了薑臨夏的墓前。
男人走上前,在她的墓碑旁邊坐下。
他抬起頭,看向湛藍如洗的天空,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太輕,薑念冇有聽清。
但她想,那大概是一句遲到了一百多年的: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