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1日,週五,下午五點半。
陸青峰從檔案堆裡擡起頭,揉了揉眼睛。一週了,整整一週。
這一週他幹了什麼?看完了近三年的一號檔案,寫了三千字綜述,又看了兩遍《公文處理規範》,還幫著劉姐校對了兩次簡報。每天七點半到辦公室,晚上八點以後走,中午就在食堂扒拉一口,回來繼續看材料。
累嗎?累。但比起上一世在省直熬的那些夜,這點累不算什麼。
更重要的是,這一週他把處裡十幾個人認全了。
靠門口第一個格子間是劉姐的。劉姐全名劉桂芳,四十歲,主任科員,在處裡幹了快十年。她是個熱心腸,第一天就告訴他食堂哪個視窗好吃、開水房幾點人少、影印機卡紙了找誰修。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姐愛聊天。
不是那種瞎聊,是那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亂說”的聊。誰和誰不對付,誰要提拔了,誰最近挨批了,誰家裡出事了,她門兒清。而且她說話有分寸,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點到為止。
比如昨天,她路過陸青峰位子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句:“小陸,以後有啥不懂的,問張處,別問老王。”
陸青峰擡頭看她,她已經走過去了,跟沒事人一樣。
老王叫王建國,五十齣頭,調研員,坐在辦公室最裡麵靠牆的位置。他的主要工作是收發檔案、跑腿送簽,偶爾幫大家影印材料。據說他當年是某省高考狀元,進部委的時候風光得很,二十多年過去,還是個調研員。
有人說他年輕時得罪了領導,被發配冷宮;有人說他自己不求上進,混日子等退休。陸青峰觀察了幾天,發現老王確實不愛說話,別人聊天他不插嘴,別人幹活他不摻和,到點來,到點走,多一分鐘都不待。
但有一次,陸青峰看見他在看一份檔案,看得特別仔細,邊看邊在本子上記什麼。那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等他發現陸青峰在看他,馬上合上檔案,站起來去倒水了。
陸青峰心裡有數了。
張處長,他的“師傅”,全名張國強,副處級調研員。這一週,張處長跟他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每次都是給他一堆材料,說“看看這個”,或者把他寫的稿子拿回去,第二天還給他,上麵批滿了紅字。
那些紅字批得特別細——這裡邏輯不通,那裡資料不準,這個表述不嚴謹,那個詞用得不恰當。陸青峰上一世寫過多少材料,自認為水平不錯,但看張處長的批註,每次都覺得自己還差得遠。
後來他聽劉姐說,張處長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八年了。和他同年進部的人,有的已經升了副司,有的下派當了副市長,他還在這兒改別人的稿子。
“張處業務是真行,就是不會來事兒。”劉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上麵換了幾茬領導,都誇他材料寫得好,但一提提拔,就沒人說話了。”
陸青峰沒接話,但他記住了。
還有幾個年輕人,都是這幾年進來的,有男有女,各自埋頭幹活,偶爾湊一起抽根煙、聊聊天。陸青峰跟他們還沒混熟,見麵點個頭,說兩句“吃了沒”“走了啊”,僅此而已。
最讓陸青峰留意的,是張磊。
張磊比他早一年進部,名校碩士,戴個眼鏡,長得斯斯文文,見誰都是一臉笑。第一天認識,張磊就特別熱情,給他倒水,帶他去認影印機在哪兒,告訴他哪個會議室開會要注意什麼。
臨走的時候,張磊拍了拍他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陸,咱處裡水深,你慢慢體會。”
說完就走了,留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陸青峰當時沒吭聲,但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他太熟了。
上一世在省直機關,也有這麼一個人,見誰都熱情,什麼都告訴你,最後把所有人都賣了。那人後來因為跑官要官被處分,進去之前還拉著他的手說“兄弟,我對不起你”。
張磊那眼神,跟那人一模一樣。
陸青峰留了個心眼。這一週,他有意無意地觀察張磊。
張磊確實能寫。劉姐讓他幫忙校一份簡報,他十分鐘就弄完了,一個錯字都沒有。張處長分給他一篇稿子,他兩天就交了,據說領導還挺滿意。他還會來事兒,看見周處長進門,馬上站起來打招呼;看見哪個老同誌搬東西,馬上過去幫忙。
但陸青峰注意到一件事。
有次張磊接電話,聲音不大,但他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幾句:“……王司長那邊您放心,材料我親自盯著……對對,我跟他說了,肯定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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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張磊看見他,笑了笑:“一個老鄉,瞎聊。”
那個笑,跟平時不太一樣。
還有一次,處裡開會討論一份材料。張磊發言的時候,把幾個同事的想法說成自己的,還說得特自然,好像本來就是他想出來的。散會以後,有個同事在走廊裡嘀咕:“明明是我想的點子,他倒成了他的。”
陸青峰沒接茬,但他記下了。
週五晚上七點,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陸青峰收拾東西準備走,張磊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走,抽一根去。”
陸青峰接過煙,跟著他走到樓梯間。張磊點上煙,吸了一口,看著他。
“怎麼樣,這一週還行吧?”
“還行,慢慢適應。”
張磊點點頭,吐出一口煙,然後壓低聲音說:“小陸,我跟你說個事。”
陸青峰看著他。
“張處這個人吧,業務確實強,但跟了他學不到真東西。他那人太悶,什麼都是自己幹,不教人。”張磊又吸了一口煙,“你要真想學,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我雖然比你早一年,但該懂的都懂了。”
陸青峰沒接話,隻是點了點頭。
張磊拍拍他肩膀,把煙掐了,回辦公室了。
陸青峰站在樓梯間,把手裡的煙也掐了,扔進垃圾桶。
他想起上一世那個人。那人當年也是這麼說的——“跟我學,我教你”。後來呢?後來他教的全是怎麼鑽營、怎麼往上爬、怎麼踩著別人上位。真本事沒教,歪門邪道教了一堆。
陸青峰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辦公室。
張磊已經走了。劉姐還在,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進來,劉姐笑了笑:“還沒走呢?”
“馬上走。劉姐您也早點兒回。”
劉姐點點頭,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又壓低聲音說了句:“小張那人,少搭理。”
說完就走了。
陸青峰站在原地,看著劉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回到自己位子,把桌上那摞檔案整理好,關了電腦,拿起包往外走。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依然不息,車燈連成一條光帶,亮得晃眼。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一週了。
他認識了張處長,那個話少活細、幹了八年還在原地的“師傅”。他認識了劉姐,那個熱心腸但什麼都知道的“百事通”。他認識了老王,那個曾經風光現在混日子的“老同誌”。
他也認識了張磊,那個熱情、能幹、會來事兒,但眼神裡總有點東西的年輕人。
上一世,他吃過這種人的虧。
這一世,不會再吃了。
陸青峰轉過身,往樓梯口走。
明天週六,他打算早點來,把張處長批註過的那篇稿子再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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