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日，上午九點整。
陸青峰跟著小週上了二樓，在人事司幹部處的辦公室門口停下。小周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聲“請進”。
推開門，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最裡麵那張辦公桌後麵，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在翻一份檔案。旁邊兩張桌子前，兩個年輕點的在埋頭打字。
中年人擡起頭，看見陸青峰，放下手裡的檔案，站起身：“陸青峰同誌吧？我是幹部處副處長，姓劉。”
陸青峰微微鞠躬：“劉處長好。”
劉副處長繞過辦公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走到旁邊的會客區，示意陸青峰坐下。小周給他們倒了兩杯水，退了出去。
劉副處長在那份檔案上掃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陸青峰。
“根據你的筆試麵試成績，還有專業背景，部裡研究決定，把你分到——辦公廳綜合處。”
陸青峰心裡一凜。
辦公廳綜合處。
上一世他在省直機關的時候，沒少聽說這個處的傳說。那是部委裡出了名的“材料處”，專門負責起草大稿子的。什麼政府工作報告、中央領導講話、國務院彙報材料，都是從那兒出去的。有人說，綜合處的筆杆子，一年寫的材料能堆半人高。
也有人說，那是離領導最近的地方——你寫的稿子，領導天天看；你的水平，領導一清二楚。幹好了，前途無量；幹砸了，也砸得明明白白。
劉副處長看他沒吭聲，以為他緊張，笑了笑。
“別怕，綜合處有三個好處。”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視野寬。全司全域性的工作，都要從你手裡過。農業、工業、財政、民生，什麼都得懂一點。幹三年綜合處，抵得上在業務司局幹五年。”
又豎起一根。
“第二，進步快。領導天天看你的材料，你的思路、你的水平、你下沒下功夫，他心裡都有數。用不用你，什麼時候用你，全看你在材料上的表現。”
再豎起一根。
“第三，出路好。從綜合處出去的人，到哪兒都是骨幹。下派地方，人家搶著要；去業務司局，人家高看一眼。這就是咱們部的‘黃埔軍校’。”
他說完了，放下手，看著陸青峰。
“當然，也有一個壞處。”
他頓了頓，嘴角帶著點笑。
“累。真累。通宵是家常便飯，節假日就別想了。一年起草上百篇稿子，每一篇都得過好幾遍。領導不滿意，改；領導還不滿意，再改；改到領導滿意為止。你自己體會吧。”
陸青峰點了點頭：“劉處長，我不怕累。”
劉副處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每個新人都這麼說。”他站起身，“走吧，我帶你去見處長。”
兩人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上了三樓。走到一扇門前，劉副處長停下，敲了敲門。
門上貼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辦公廳綜合處。
“進來。”
推開門，裡麵是一間大辦公室。十幾個格子間，密密麻麻，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檔案，有人在敲鍵盤，劈裡啪啦響成一片。牆上掛著一塊白闆，上麵寫滿了字——什麼“一號檔案”“兩會報告”“國務院常務會”，旁邊還畫著箭頭、圈圈，看著跟作戰地圖似的。
最裡麵那間，隔著一道玻璃牆，是個單獨的辦公室。劉副處長帶著陸青峰走過去，敲了敲玻璃門。
“周處，人帶來了。”
玻璃門裡坐著一個四十齣頭的中年人，頭髮有點花白，戴著眼鏡，正低頭看一份檔案。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陸青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進來。”
陸青峰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
設定
繁體簡體
周處長往後一靠，把手裡的檔案放下，看著他。那目光不嚴厲，但也不溫和，就是那種“我在看你”的目光，看得人心裡發毛。
“陸青峰？”
“是。”
“麵試89.7分，全場第一。”周處長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政審的時候，王誌明回來跟我說，你心裡裝著老百姓。這話是他說的。”
陸青峰沒接話。
周處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綜合處是什麼地方，劉處長應該跟你說了。寫材料，寫大材料，寫能讓領導看的材料。不是讓你掉書袋，是讓你把事說明白，把理說清楚，把話說到點子上。”
他轉過身，看著陸青峰。
“你剛來，什麼都不會。不會就學，不懂就問。問誰？問你師父。”他指了指外麵，“那個穿白襯衫的，張處長，副處級調研員。從今天起，你跟著他。”
陸青峰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玻璃牆外麵，靠窗的格子間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寫東西，寫得很快。
“去吧，讓他帶你。”
陸青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周處長又叫住他。
“對了。”
陸青峰迴過頭。
周處長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點東西。
“昨天報到，今天分配，明天就該幹活了。綜合處不養閑人，也不養笨人。你既然進來了，就好好乾。幹好了，是你的本事；幹不好，是你沒本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去吧。”
陸青峰推開門，走出處長辦公室。
他穿過那些格子間，走到靠窗的那個位置。白襯衫的男人還在低頭寫東西，沒擡頭。陸青峰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他才停下手裡的筆，擡起頭。
五十齣頭，頭髮有點稀，眼角皺紋很深，但眼神很亮。他看著陸青峰，沒說話。
“張處長好，我是新來的陸青峰，周處長讓我跟著您。”
張處長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那個空著的格子間。
“坐那兒。”
陸青峰走到那個格子間，坐下。桌子收拾得很乾凈，一台電腦，一部電話，一遝新本子，幾支筆。他擡頭看了看四周，那些格子間裡的人都在埋頭幹活，沒人看他。
張處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遝檔案，往他桌上一放。
“先看看這些。”
陸青峰低頭一看，最上麵那份檔案是《關於2008年農業農村工作要點》，下麵還有《全國糧食生產形勢分析》《農民工返鄉情況調研報告》《一季度農村經濟形勢綜述》……厚厚一遝，少說也有二十多份。
張處長站在旁邊，看著他。
“三天時間，看完。看完寫個綜述，三千字，週五下班前給我。”
陸青峰點了點頭：“好。”
張處長沒再說話，轉身回自己位子去了。
陸青峰翻開最上麵那份檔案，開始看。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聲和翻檔案的聲音。偶爾有人站起來，去倒水，去影印，去隔壁辦公室送材料，腳步都很輕，生怕打擾別人。
陸青峰看了幾頁，擡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長安街，車流不息，陽光照在那些車上，閃著光。
他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