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8日，週三，上午九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環保所長老孫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陸書記，清溪河又出事了。紅旗村那段，河水發黑，魚又死了一批。老百姓在河邊罵娘，說再沒人管就要去縣裡上訪。”
陸青峰放下手裡的檔案。清溪河的事他一直在盯，上次排查發現三家小企業往河裡排汙，他讓環保所下了整改通知，給了三個月期限。三個月過去了，整改沒動靜，河水卻越來越黑。
“那三家，造紙廠、化工廠、印染廠，整改通知書下了沒有？”
老孫從包裡翻出一遝材料。“下了。去年十月份下的，限期三個月整改，要求上汙水處理設施，達標排放。我前兩天又去了一趟，三家都沒動。造紙廠劉老闆說沒錢買裝置，化工廠王老闆說等開春再弄，印染廠張老闆直接說關了他不幹。”
陸青峰把材料翻了一遍。“環保局那邊，監測報告出來沒有？”
老孫又翻出一份檔案。“出來了。COD超標十三倍，氨氮超標八倍，色度超標二十多倍。按照《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這已經是劣五類了。”
陸青峰把監測報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前世在江城，他分管過環保工作，處理過不少類似的汙染案件。按當時的政策，這類“散亂汙”小企業，沒有環評手續、沒有治汙設施、超標排放，屬於典型的關停取締類。程式上，要先排查認定，再下達責令改正通知書，拒不整改的，由環保部門依法處罰，鄉鎮配合關停。他心裡把程式過了一遍——排查、取證、認定、告知、處罰、關停，一步都不能少。
“老孫，你以鎮政府的名義，再給這三家發一份通知書，把環保局的監測報告附上，要求七日內自行停產拆除裝置。到期不停，我們就報縣環保局，依法關停。”
老孫猶豫了一下。“陸書記，這三家廠每年給鎮裡交十來萬稅，還養了七八十號人。關了，這些人怎麼辦？稅收缺口怎麼補？”
陸青峰說：“人我來安排。稅收缺口，中藥材加工廠二期投產能補上。但清溪河要是徹底壞了，花多少錢都治不好。你去辦，有事我頂著。”
當天下午，環保所把通知書送達三家企業。造紙廠劉老闆不在，工人代收的；化工廠王老闆簽了字，臉色鐵青；印染廠張老闆拒簽，老孫拍了照留了底。
1月20日，七日期限到了。老孫去複查，三家都沒動靜。造紙廠的廢水還在排，化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印染廠的水還是紅的。
陸青峰拿起電話，打給縣環保局執法大隊大隊長趙誌強。趙誌強跟他打過幾次交道，是個硬角色，辦事不拖泥帶水。
“趙大隊，清溪這邊有三家散亂汙企業，限期整改沒動靜，超標排放，證據我這兒都有。你們什麼時候能下來？”
趙誌強在電話那頭說：“陸書記，我明天就帶人過去。你們先把材料準備好，排查記錄、監測報告、整改通知書、複查記錄，一樣不能少。”
1月21日，趙誌強帶著三個執法人員到了清溪。陸青峰把材料攤在桌上，排查記錄、監測報告、整改通知書、送達回證、複查記錄，一應俱全。
趙誌強看了一遍，點點頭。“材料齊了。走吧，去現場。”
第一站，造紙廠。劉老闆這回在了，站在廠門口，臉色難看。趙誌強出示了執法證件，說：“劉老闆，我們是縣環保局執法大隊的。根據群眾舉報和監測資料，你廠廢水超標排放，違反了《水汙染防治法》第八十三條。今天我們依法進行檢查。”
他讓執法人員進廠取樣。工人們正在生產，廢水從車間直接排到廠外的水溝裡，黑水嘩嘩地流。執法人員拿著取樣瓶，在水溝裡取了樣，貼上標籤，讓劉老闆簽字確認。
劉老闆不簽。“我不簽。你們這是針對我。”
趙誌強說：“不簽不影響取樣效力。現場筆錄上會註明你拒簽。”他讓執法人員拍了照，又做了現場檢查筆錄，記錄了生產工藝、廢水排放去向、汙染設施執行情況。筆錄上寫得清清楚楚——該廠無廢水處理設施，生產廢水經車間明渠直接排入廠外水溝，最終匯入清溪河。
從造紙廠出來，趙誌強對陸青峰說：“陸書記，光靠鄉鎮做工作不行。這種散亂汙企業，裝置簡陋，工藝落後，上了環保設施也執行不起。按照省裡的分類處置標準，不符合產業政策、治理無望的，要依法實施關停取締，斷水斷電、清除原料、清除產品、清除裝置。”
陸青峰說：“程式怎麼走？”
趙誌強說：“我們回去立案，按行政處罰程式走。先下責令改正通知書，限期治理。逾期不改正的，下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告知罰款和關停決定。企業有陳述申辯權，也可以要求聽證。程式走完，下處罰決定書。企業不履行的，申請法院強製執行。”
第二站，化工廠。王老闆正在指揮工人卸貨，看見穿製服的來了，臉色變了。趙誌強出示執法證件，執法人員進廠取樣。化工廠的廢水裡含有重金屬，取樣要求更嚴格。執法人員用專門的取樣瓶，分別取了原水樣和排放口水樣，現場加了固定劑，貼上標籤。
王老闆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趙誌強問他：“廠裡有環評手續嗎？”
王老闆搖頭。“沒有。”
“排汙許可證呢？”
“也沒有。”
趙誌強在本子上記下來。無環評手續、無排汙許可證、無汙染防治設施，三項全中。
第三站，印染廠。張老闆不在，工人說回老家過年了。趙誌強讓執法人員在廠區周圍巡查了一圈，發現廠區後麵有一個滲坑，紅褐色的廢水正在往裡滲。執法人員拍了照，取了樣。
老孫在旁邊說：“這個滲坑存在好幾年了，以前有人舉報過，但一直沒處理。”
趙誌強說：“滲坑排汙，性質更嚴重。按《水汙染防治法》，私設暗管或利用滲坑排放汙染物的，屬於逃避監管。不僅要罰款，還可以移送公安機關行政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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