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0日，週四，上午九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看中藥材加工廠的建設進度報表，桌上的電話響了。接起來，是縣統計局綜合科的小王。
“陸鎮長，三季度經濟資料出來了，我給您念一下？清溪鎮地區生產總值同比增長21%，農民人均純收入同比增長25%，兩項都是全縣第一。”
小王的聲音裡帶著點興奮，陸青峰握著電話，心裡快速轉了一下。21%、25%，這兩個數字在他前世見過的報表裡不算高，江城當年搞開發區的時候，增速衝到過30%以上。但那是市本級，有政策、有專案、有資金。清溪是什麼底子？兩年前還是全縣倒數的窮鄉鎮，財政收入連工資都發不全。
“王科長，資料核實過了？”
“核實過了。縣統計局張局長親自審的，說沒問題。”
掛了電話，陸青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21%、25%，全縣第一。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算賬。中藥材貢獻了多少？鄉村旅遊、林下經濟、勞務輸出各佔多少？這個增速有沒有水分？能不能持續？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財政所長老劉。“老劉，前三季度的財政收入資料，你再核實一遍。分產業、分專案，逐項列清楚，下午送到我辦公室。”
又打給農業辦老鄭。“老鄭，中藥材這一塊的產值，把合作社的賬目和加工廠的資料對一下，看看有沒有遺漏。”
再打給小馬。“小馬，你把手頭鄉村旅遊那幾戶的收入統計一下，跟去年的同期對比，做個表出來。”
交代完了，他才坐下來，重新看了一遍小王報過來的那幾個數字。前世在江城，他見過太多幹部一聽說增速第一就飄了，開會念稿子念得眉飛色舞，結果第二年資料掉下來，臉上掛不住。數字這東西，單獨看沒意義，要放在全省、全市的盤子裡看，要跟歷史資料比，要看出背後的結構性問題。
下午，老劉、老鄭、小馬的資料都報上來了。陸青峰把三份材料攤在桌上，一個一個看。
老劉的財政資料：全鎮完成財政收入386萬元，同比增長23%，其中稅收收入佔比首次超過60%。非稅收入裡，土地流轉服務費、資產租賃收入佔了不小比重，說明產業結構在優化，不再是以前那種“賣地過日子”的老路。
老鄭的農業資料：中藥材產業實現產值620萬元，同比增長35%，佔全鎮農業總產值的58%，貢獻了全鎮經濟增量的六成以上。合作社社員從去年的80多戶增加到210戶，帶動農戶戶均增收4800元。加工廠投產後，中藥材初加工環節增值率超過30%。
小馬的旅遊資料：國慶期間接待遊客1200餘人次，農家樂、採摘園、民宿等經營收入8.6萬元。數字不大，但增速驚人——去年同期的基數是零。這說明鄉村旅遊的潛力還沒完全釋放，基礎設施和配套服務還有很大提升空間。
陸青峰把資料捋了一遍，心裡有底了。中藥材是支柱，貢獻了六成增量；鄉村旅遊和勞務輸出是新的增長點，雖然體量小，但增速快；林下經濟、特色養殖等輔助產業也在慢慢起來。結構不算最優，但方向對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周建國的辦公室。
“周書記，統計局的資料出來了。GDP增長21%，農民收入增長25%，都是全縣第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周建國的聲音響起來，有點啞。“第一？”
“第一。”
又沉默了兩秒。周建國沒說話，但陸青峰聽見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周書記？”
“在。我在。”周建國的聲音穩了穩。“小陸，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陸青峰拿著報表，去了周建國的辦公室。周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也攤著一份統計局的正式檔案。他拿起報表，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清溪窮了多少年了。”他開口，聲音不大。“我剛來當書記那一年，全縣考覈倒數第二。開全縣經濟工作會，我坐檯下，臉上燒得慌。陳書記在台上講話，不點名，但誰都知道說的是清溪。那幾年，我做夢都想讓清溪拿一次第一。”
他看著陸青峰。“沒想到，真拿了。”
陸青峰說：“周書記，這個第一不是終點，是起點。清溪的底子薄，中藥材產業還沒完全成熟，加工廠剛投產，鄉村旅遊剛起步。要保持這個增速，後續還得下大力氣。”
周建國點點頭。“你說得對。但該高興的時候也得高興。這個第一，是清溪老百姓乾出來的，是全鎮幹部拚出來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明天開個班子會，把這個好訊息通報一下。你也準備個彙報，把資料背後的東西講清楚。”
陸青峰點點頭，轉身要走，周建國又叫住他。
“小陸，你那個彙報，別光講成績。把問題也擺出來。上麵看的是數字，咱們自己心裡要有數。”
陸青峰說：“我知道。”
回到辦公室，陸青峰坐下來，開始準備明天的彙報材料。他沒有急著動筆，而是先在一張白紙上列了幾個要點。
第一，成績的構成。中藥材是主力，貢獻六成增量；鄉村旅遊和勞務輸出是新的增長點；林下經濟、特色養殖是補充。要把每個產業的具體資料、佔比、增速寫清楚，不能籠統地說“大幅增長”。
第二，成績的原因。政策扶持、產業選擇、技術支撐、市場對接、基礎設施建設、基層組織建設，這幾條是清溪能夠實現突破的關鍵因素。每一條都要有具體事例支撐，不能空談。
第三，存在的問題。產業鏈還不完整，初加工能力不足，抗風險能力弱；鄉村旅遊基礎設施薄弱，接待能力有限；人才短缺，技術力量不足；部分村幹部能力跟不上。這些問題不能迴避，要擺在桌麵上。
第四，下一步打算。擴大中藥材種植麵積，延伸產業鏈，提升附加值；完善鄉村旅遊基礎設施，培育精品民宿和農家樂；加強人才培訓和引進；持續整頓軟弱渙散村級班子。
列完了，他開始動筆。寫了兩個小時，改了又改，刪了又加。前世在江城當市長、書記的時候，他審過無數份彙報材料，知道什麼樣的彙報領導愛聽——不是空話套話，是實實在在的分析和判斷；不是報喜不報憂，是既講成績也講問題；不是泛泛而談，是有資料、有案例、有對策。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千字，不長，但該有的都有了。
第二天上午，班子會。
周建國主持會議，先通報了全縣前三季度經濟資料。GDP增長21%，農民收入增長25%，兩項全縣第一。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掌聲，老王拍得最響，老李笑得嘴都合不攏。
周建國抬手示意安靜。“成績大家知道了。下麵請陸鎮長講講，這個第一是怎麼來的，下一步怎麼乾。”
陸青峰站起來，翻開筆記本，開始彙報。
“我先說成績。前三季度，全鎮GDP同比增長21%，其中第一產業增長18%，第二產業增長35%，第三產業增長42%。產業結構進一步優化，二、三產業佔比首次突破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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