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晚上九點,北京站。
火車哐當哐當晃了十幾個小時,終於進站了。陸青峰拎著揹包從車廂裡跳下來,跟著人群往出站口走。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抱著孩子的,拖著行李箱的,鬧哄哄的。他踮起腳往外看,一眼就看見了她。
蘇清月站在出站口外麵,穿著那件紅色羽絨服,在灰撲撲的人群裡格外顯眼。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麼亮,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時不時用手攏一下,眼睛一直盯著出站口的方向。
陸青峰快步走出去。她看見他了,眼睛彎起來,笑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沒說話。站台上廣播在喊車次,身後的人流推推搡搡地從他們身邊過去,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半年沒見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夏天。她來清溪看他,兩個人坐在鄉政府院子裡的石凳上,說好了過年見家長。那時候藥材地裡的苗剛種下去,路還在修,衛生室還沒建。現在苗已經過了一個冬,路通了,衛生室也建好了。
“瘦了。”蘇清月先開口,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也是。”陸青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在風裡站久了。
她笑了,把手抽回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我媽包了餃子,等你呢。”
兩個人往外走。風挺大,吹得她頭髮飄起來,她縮了縮脖子,往他身邊靠了靠。陸青峰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不冷?”
“不冷。”
她笑了,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停車場走。
臘月二十六,一大早陸青峰就起來了。今天要去蘇清月家,正式見家長。他在鏡子前站了半天,換了三件衣服,最後穿了件深藍色的棉服,乾乾淨淨的,不寒磣也不張揚。
蘇清月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你緊張什麼?又不是沒見過。”
陸青峰說:“上次是碰巧,這次是正式的。不一樣。”
蘇清月走過來,幫他整了整領子。“沒事,我爸媽人都挺好的。你平時什麼樣就什麼樣,別裝。”
陸青峰點點頭,拎起準備好的禮物——兩盒茶葉,一兜水果,還有一瓶酒。茶葉是託人從產地帶的,水果是早上現買的,酒是提前讓朋友留的。蘇清月看了看,點點頭。“行,走吧。”
蘇清月家住在單位分的老房子裡,三樓,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貼著福字,陽台上有幾盆花,雖然冬天都謝了,但盆擦得鋥亮。蘇清月敲了敲門,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她打量了陸青峰一眼,笑了。“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蘇清月介紹說:“媽,這是陸青峰。”
陸青峰鞠了一躬。“阿姨好。”
蘇母笑著把他往裡拉。“好,好,快進來坐。路上累了吧?先喝杯熱水,一會兒就吃飯。”
屋裡暖烘烘的,飄著餃子餡的香味。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報紙,看見他進來,放下報紙站起來。蘇清月介紹說:“爸,這是陸青峰。”
陸青峰又鞠了一躬。“叔叔好。”
蘇父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嚴厲,但很穩,是那種看人看久了自然有的沉穩。然後他伸手跟陸青峰握了握。“坐吧,別站著。”
陸青峰在沙發上坐下,蘇清月去廚房幫忙了。客廳裡就剩他們兩個。
蘇父看著他。“聽清月說,你在下麵當鎮長?”
“是,在清溪鎮。”
“幹了多久了?”
“兩年多。掛職一年零九個月,當選鎮長到現在兩個多月。”
蘇父點點頭。“基層工作,苦不苦?”
陸青峰想了想。“苦。但值得。”
“怎麼個值得法?”
陸青峰說:“我剛去的時候,清溪十個村,村集體收入全是零。老百姓吃水靠挑,看病靠扛,種地靠天。現在水通了,路修了,衛生室建了,藥材種起來了,村集體有收入了。看著那些變化,再苦也值得。”
蘇父聽著,沒插話。等他說完了,又問了一句。“那你自己呢?這兩年,有什麼收穫?”
陸青峰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沒人問過他。他想了一會兒,慢慢開口。
“最大的收穫,是知道老百姓心裡想什麼了。以前在部裡寫材料,寫農民增收、寫政策落實,都是看檔案、看資料。下去以後才知道,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張老根的補償款、吳老貴的八年積案、石砬子老太太一輩子的盼頭——這些,坐在辦公室永遠不知道。”
他說完了,等著蘇父開口。
蘇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清月從小有主見,做事有分寸。她選的人,我們相信。”
他頓了頓。
“基層工作辛苦,你好好乾,但一定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陸青峰心裡一熱。“謝謝叔叔。”
蘇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笑著接了一句。“這孩子實在,踏實肯乾,我看著好。以後常來家裡。”
蘇清月跟在後麵,端著餃子,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廚房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蘇母包的,皮薄餡大。還有燉排骨、紅燒魚、炒青菜,滿滿一桌子。蘇父不怎麼說話,但時不時給陸青峰夾菜。蘇母問了他很多,家裡幾口人,父母身體怎麼樣,在清溪住得習不習慣。陸青峰一一答了,不誇大,不遮掩。
蘇清月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句,幫他擋一下不好答的問題。陸青峰看她一眼,她沖他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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