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8日,週五,上午八點。
這是陸青峰年前在鎮裡的最後一天。
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來了。把宿舍收拾了一下,該歸置的歸置,該鎖的鎖。桌上那摞檔案整理好了,筆記本也裝進了包裡。窗戶關嚴實了,電暖器拔了插頭。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十幾平米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簡單得很,但住了兩年,有感情了。
出門的時候,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他先去辦公室,把春節期間的事再捋一遍。值班表貼在牆上了,他把每個值班人員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初一”那天的格子裡加了個名字——老李在鎮裡過年,主動要求值班。
“初一,老李。”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的。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給每個值班的人打了一遍。老王接了,說知道了;老張接了,說沒問題;老李接了,說放心吧;小馬接了,說都記著呢。
打到最後一個,他放下電話,又拿起桌上的困難群眾慰問名單。年前已經走了一遍,每家每戶都去了,米麪油也送下去了。他把名單翻到最後,石砬子老太太的名字在倒數第三行。他想起上次去看她的時候,她拉著他的手說“吃個雞蛋都不行嗎”,笑了笑,在老太太名字旁邊畫了個圈,意思是年後回來再去看看。
中藥材基地越冬管護的事,他昨天已經跟老李交代過了。老李拍著胸脯說“您放心,苗都蓋了草簾子,凍不著”。他還是不放心,又給老李打了個電話。
“老李,藥材地的事,都弄好了?”
“弄好了弄好了,您就放心回去吧。過年這幾天我天天去看,保證沒問題。”
“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啥,這是自家的事。”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桌上乾乾淨淨,檔案擺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幾麵錦旗,是老百姓送的。最顯眼的那麵寫著“修路富民,功德無量”,是石砬子送的。旁邊那麵寫著“為民辦實事,百姓貼心人”,是大柳樹村送的。
他站了幾秒,轉身出了門。
從辦公室出來,他往清溪村走。
“村民說事”製度試點一個月了,他得去看看效果怎麼樣。這項製度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推的——清溪信訪積案多,乾群溝通不暢,老百姓有事不知道找誰說,說了也沒人管。他借鑒外地經驗,在清溪村試點“村民說事”:每月逢五,村幹部、鎮包村幹部、村民代表坐在一起,老百姓有訴求當麵說、當場議、現場定。能當場解決的當場辦,不能當場解決的限期答覆,建台賬、全程跟蹤。
試點那天他來了,今天是年前最後一次,他得來看看。
到清溪村的時候,老孫頭正在村委會門口掃地。看見他來,扔下掃帚就迎上來。
“陸鎮長,您來了!我還以為您已經走了呢。”
陸青峰說:“下午才走,過來看看。說事日的情況怎麼樣?”
老孫頭把他往屋裡拉。“好!好得很!您進來坐,我給您細說。”
村委會的小會議室裡,牆上貼著一張“村民說事”的流程表,旁邊掛著個台賬本。陸青峰翻開看了看——哪一天,誰來的,說了什麼事,誰負責,辦到哪一步了,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老孫頭在旁邊指著台賬說:“您看這條,老張家跟隔壁老李家爭地界的事,多少年了,說了好幾次都解決不了。上回說事日,兩家都來了,當麵吵了一架,我們把村裡的老會計請來,把老賬本翻出來,現場重新劃界。兩家都認了,簽了協議,這事就了了。”
陸青峰往下看。老孫頭又指著另一條:“這條,村東頭路燈不亮了,村民說事日提出來,第二天就修好了。老百姓說,以前這種事不知道找誰,現在有了說事的地方,張嘴就有人管。”
他翻了好幾頁,大部分都是小事。路燈不亮、水溝堵了、誰家的雞把人家的菜啄了、誰家的牛踩了誰家的地。但就是這些小事,以前沒人管,老百姓心裡憋著火,小事拖成大事,大事拖成信訪。
老孫頭嘆了口氣。“陸鎮長,我跟您說句實話。以前老百姓有事,不是不想找幹部,是找了沒用。推來推去,最後不了了之。現在不一樣了,說事日那天,幹部坐在那兒等著,老百姓來了就說,說了就有人記,記了就有人辦。辦不辦得成另說,但有人管了,心裡就踏實了。”
陸青峰點點頭。“那老百姓反映最多的是什麼?”
老孫頭想了想。“地的事、路的事、水的事,還有鄰裡糾紛。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就是這些小事,積多了就成大事。”
正說著,一個老漢推門進來了。看見陸青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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