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2日,週一,上午九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信訪辦老孫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遝發黃的卷宗。
“陸科長,有個事得請您出馬。”
陸青峰抬起頭:“什麼事?”
老孫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
“雙河村那個老案子,又來了。”
陸青峰心裡一動。
雙河村,信訪積案。他台賬上記著,全鄉四件積案之一,八年了。
老孫翻開卷宗,指著上麵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瘦削,黑紅臉膛,眼神倔得很。
“這人叫吳老貴,今年六十八。為了一塊地,告了八年。”
陸青峰接過卷宗,一頁一頁翻。
事情不複雜。2001年,村裡搞土地調整,吳老貴家的一塊地被劃給了鄰居老周家。吳老貴不服,說那塊地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有老契為證。村裡說老契不算數,要以二輪承包合同為準。吳老貴不認,開始上訪。
八年了,從村裡告到鄉裡,從鄉裡告到縣裡,從縣裡告到市裡。縣裡來過調查組,鄉裡換過幾茬領導,結論都一樣:承包合同有效,老契無效。
但吳老貴不認。
“他這次又來?”陸青峰問。
老孫點點頭。
“昨天來的,在信訪辦坐了一下午。老周家那邊也不消停,兩家碰見就吵,差點打起來。”
陸青峰合上卷宗,站起來。
“走,去雙河村。”
雙河村在清溪鄉最北邊,離鄉政府三十多裡地。陸青峰騎著那輛二八大杠,騎了兩個多小時纔到。
吳老貴家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堆著柴火,一條黃狗趴在門口,看見生人,汪汪叫起來。
吳老貴從屋裡出來,看見陸青峰,愣了一下。
“你是?”
“吳大爺,我是鄉裡的陸青峰。來瞭解瞭解您家的情況。”
吳老貴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陸青峰跟著進去。
屋裡光線暗,一股黴味。土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獎狀——“吳老貴同誌在農業生產中成績顯著,特發此狀,以資鼓勵”。落款是1985年。
吳老貴坐在板凳上,掏出旱煙袋,開始裝煙。
陸青峰在他對麵坐下,沒急著說話。
吳老貴抽了幾口煙,才開口。
“你是第八個來瞭解情況的。”
陸青峰沒接話。
吳老貴繼續說:“前七個,有鄉裡的,有縣裡的,有市裡的。來的時候都說瞭解情況,瞭解完就走,啥也沒解決。”
陸青峰說:“吳大爺,您把那塊地的事,從頭給我講講。”
吳老貴看了他一眼,又開始抽煙。
抽完一鍋,他又裝了一鍋。然後開口了。
那塊地,在山坡上,兩畝三分。是他爺爺那輩開荒開出來的,種了七八十年。土改的時候分給他家,合作化的時候入社,後來分田到戶又分回來。老契還在,發黃的紙,上麵蓋著土改時的紅印。
2001年,村裡搞土地調整。說他家的老契不算數了,要以二輪承包合同為準。那塊地被劃給了鄰居老周家。老周家跟他家沾點親,但關係不好。
“我去找村裡,村裡說這是政策。我去找鄉裡,鄉裡說村裡定的。我去找縣裡,縣裡派人來查,查完說村裡沒錯。”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我就想不通,我家種了七八十年的地,怎麼就不算數了?”
陸青峰問:“那塊地現在誰在種?”
吳老貴說:“老周家。種了八年了。”
“您跟老周家說過這事嗎?”
“說過。他說有本事你告去。我就告了,告了八年。”
陸青峰點點頭,站起來。
“吳大爺,我去看看那塊地。”
山坡上的地,兩畝三分,種著玉米。已經收完了,秸稈還在地裡。地邊立著一塊界石,上麵刻著字,模糊了。
陸青峰蹲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周邊的地形。然後往老周家走。
老周家在山坡下,磚房,比吳老貴家強多了。老週六十齣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陸青峰來,停下斧子。
“你是?”
“周大叔,我是鄉裡的陸青峰。想跟您聊聊那塊地的事。”
老周的臉沉下來。
“有什麼好聊的?地是村裡分的,合同在我手裡,種了八年了。他告了八年,告出什麼了?”
陸青峰說:“合同我看看行嗎?”
老周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屋,拿出一張塑封的紙。二輪土地承包合同,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戶主周某某,承包地兩塊,其中一塊兩畝三分,四至清晰。
陸青峰看了看,還給他。
“周大叔,我知道這地您種了八年,有合同。但吳大爺那邊,也有他的說法。我再來,不是要翻案,是想看看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老周哼了一聲。
“兩全其美?他把地要回去,我種什麼?”
陸青峰沒再說什麼,告辭了。
回到鄉裡,天已經黑了。
陸青峰沒急著回去,去了檔案室。他把雙河村的土改檔案、合作化檔案、一輪承包檔案、二輪承包檔案,全部翻出來。
翻到半夜,終於找到了一份東西。
1952年土改登記冊,雙河村,吳老貴父親的名字,地塊名稱“後山坡”,麵積兩畝三分,備註欄裡寫著三個字:自留地。
他又翻合作化時期的賬冊。那塊地入社了,但備註欄裡也寫著:原自留地。
再翻一輪承包檔案。1982年,分田到戶,吳老貴家分到的那幾塊地裡,沒有這塊地。為什麼?因為這塊地當時是老周家種著——兩家那時候關係好,換著種的。
老周家的一輪承包合同裡,也沒有這塊地。
問題出在2001年二輪承包的時候。村裡搞土地調整,把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一刀切。誰種著,就歸誰。老周家種著這塊地,就寫進了他的合同。
但吳老貴的老契、土改登記、合作化備註,都說明這塊地原本是他家的。
陸青峰把這些材料影印了一份,收好。
第二天,他又去了雙河村。
先找村裡的老人,瞭解兩家當年的關係、換地的經過。又找當時的村幹部,問二輪承包時的具體情況。
跑了三天,總算把來龍去脈理清楚了。
10月16日,他把吳老貴和老周請到一起。
地點在村委會,就他們三個人。
陸青峰先把材料擺出來。土改登記冊,合作化賬冊,一輪承包檔案,二輪承包合同。一張一張,讓兩人看。
“吳大爺,您家的老契,確實是真的。這塊地,原本是您家的。”
吳老貴眼睛紅了。
“老周大叔,您種的這八年,也不是白種。二輪承包合同在您手裡,政策上您是站得住腳的。”
老周沒說話。
陸青峰繼續說:“這事拖了八年,兩家都難受。吳大爺告了八年,啥也沒告到;老周大叔種了八年,心裡也不踏實,怕哪天地被要走。”
他看著兩人。
“我提個方案,你們聽聽行不行。”
兩人都看著他。
“這塊地,兩畝三分。分成兩份,一份一畝一分五。一份歸吳大爺家,一份歸老周大叔家。老周大叔已經種了八年,這一畝一分五就當是補償。以後兩家各自種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
吳老貴愣了一下。
老周也愣了。
陸青峰繼續說:“地界重新劃,村裡出人幫忙立界石。兩家簽個協議,以後不再為這事鬧。吳大爺,您告了八年,也累了。老周大叔,您種了八年,也該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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