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3日,週一,下午兩點。
張老根的事在鄉裡傳開了。
連著幾天,陸青峰走在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去小賣部買水,老闆多送他一包煙,他沒收。去食堂吃飯,大師傅多給他舀了勺肉,他道了謝,把錢補上。
但陸青峰心裡清楚,這事隻是個開始。
張老根的問題解決了,可清溪鄉的問題遠不止這一件。那些積了十幾年的老賬,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不是解決一個信訪就能動的。
他需要知道更多。
下午三點,他把自行車停在清溪村村口,走進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是三間土坯房,牆皮斑駁,瓦片上長著青苔。門口坐著個老頭,七十來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正曬著太陽抽旱煙。
這是張大爺。當過二十年清溪村支書,十年前退下來的。
陸青峰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張大爺,曬太陽呢?”
張大爺眯著眼看他,半天沒說話。
陸青峰掏出煙,遞過去一根。張大爺擺擺手,晃了晃自己的旱煙袋。
“抽這個,有勁。”
陸青峰笑了,收起煙,就蹲在那兒陪他曬。
曬了得有十分鐘,張大爺才開口。
“你是那個北京來的?”
“是。”
“聽說你把張老根的事辦了?”
“辦了。”
張大爺點點頭,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行。有點意思。”
陸青峰沒接話,就等著。
張大爺又抽了幾口煙,然後說了一句話。
“清溪村的事,根子在趙德厚身上。”
陸青峰心裡一動,沒吭聲。
張大爺繼續說:“他幹了二十三年支書。二十三年,你知道什麼概念?村裡的地,他分的;村裡的錢,他管的;村裡的人,他用的。誰聽他的話,誰有好日子過;誰不聽,誰就啥也撈不著。”
他頓了頓,磕了磕煙袋鍋。
“村裡的錢袋子,就是他家的錢袋子。不信你去查,查出來我跟你打賭,十件有八件對不上。”
陸青峰掏出筆記本,開始記。
張大爺看了他一眼,沒攔著。
“還有那個村會計,是他小舅子。村裡的賬,外人看不了。你張老根那兩千塊錢,就是被他小舅子截的。”
陸青峰問:“這些事,沒人反映過?”
張大爺笑了,笑得有點苦。
“反映過。怎麼沒反映過?告到鄉裡,鄉裡說查;告到縣裡,縣裡也說查。查來查去,最後都不了了之。為什麼?人家上麵有人。”
他指了指縣城的方向。
“他連襟在縣裡當副局長。這事,誰碰誰一身騷。”
陸青峰點點頭,把這些都記下來。
張大爺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年輕人,你剛來,有些事別碰太深。碰深了,對你自己不好。”
陸青峰抬起頭,看著張大爺。
“張大爺,我不怕。”
張大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有種。”
他又抽了口煙,眯著眼看向遠方。
“去吧。有啥事,再來找我。”
陸青峰站起來,沖他鞠了一躬,走了。
第二天,他去大柳樹村,找李嬸。
李嬸六十五,當過二十年婦女主任,村裡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
她在自家院子裡餵雞,看見陸青峰進來,也不意外,隻是招招手。
“進來坐。”
陸青峰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
李嬸喂完雞,在他對麵坐下,拍拍手上的糠。
“你是想問那些信訪的事吧?”
陸青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嬸訊息靈通。”
李嬸也笑了。
“村裡就這點事,誰不知道誰?”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那些信訪的事,十件有八件,根子在村幹部身上。”
陸青峰掏出筆記本。
李嬸繼續說:“老百姓不是不講理,是被欺負狠了才鬧。你想想,誰願意天天跑鄉裡、跑縣裡?跑一趟一天工,還得花錢坐車,吃飯。但凡家裡能過下去,誰願意折騰?”
她指了指村東頭。
“老孫家,知道吧?他家地被佔了,三年前的事。他找村裡,村裡說不管;找鄉裡,鄉裡說管不了。三年了,他老婆頭髮都白了。前兩天還跟我說,實在不行,就去北京告。”
陸青峰問:“地是誰占的?”
李嬸壓低聲音:“村支書的侄子。那片地緊挨著河,旱澇保收。支書侄子看上了,硬是劃走兩畝。老孫敢怒不敢言。”
陸青峰把這些記下來。
李嬸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年輕人,你是個好樣的。但你要小心。這些人,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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