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5日,週四,下午兩點半。
陸青峰正在起草組改稿子,劉姐過來敲了敲桌子。
“小陸,下午的黨課,別忘了。三點開始,二樓大會議室。”
陸青峰抬起頭,愣了一下。這幾天一直泡在起草組,差點把這事忘了。
“好,謝謝劉姐。”
他把手裡的稿子放下,收拾了一下,往二樓走。
二樓大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人。綜合處的、政研室的、辦公廳的,各司局都有。陸青峰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前麵坐著幾個熟人,沖他點點頭。
三點整,會議室安靜下來。
台上走上一個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戴著一副老花鏡,往台上一站,目光掃了一圈。
“都來了?那我開始講。”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是誰啊?”
旁邊有人回:“退休的老部長,當年分管農村工作的,幹了四十多年。”
陸青峰聽著,坐直了身子。
老部長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迸出來的。
“今天講的題目是‘改革開放三十年與青年幹部的歷史責任’。三十年,我全趕上了。從1978年到2008年,從四十歲乾到七十歲。這三十年,中國變了,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年輕的麵孔。
“你們呢?最大的也就三十齣頭,最小的可能剛畢業。你們趕上的,是改革開放的後三十年。前麵的苦,你們沒吃過;前麵的難,你們沒經歷過。但後麵的路,得你們走。”
他開始講往事。
八十年代初,農村改革。那時候他在縣裡當縣委書記,搞家庭聯產承包,老百姓不敢簽合同,怕政策變。他挨家挨戶做工作,講到嗓子啞了,講到夜裡十二點。最後簽了,老百姓分了地,當年就增產。
“那時候我們爭論得厲害,有人說這是走回頭路,有人說這是搞資本主義。爭來爭去,最後是老百姓說了算。老百姓吃飽了,啥爭議都沒了。”
九十年代,分稅製改革。那時候他在省裡當副省長,地方上意見大得很,說中央收走了錢,讓地方背鍋。他跑了十幾個市,開了幾十個會,一條一條解釋,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算。最後方案通過了,地方財政慢慢穩下來。
“那時候有人說,你這是替中央收錢,得罪地方。我說,我不是替誰收錢,我是替國家幹活。國家強了,地方纔能強。這個賬,算得清。”
新世紀,加入世貿組織。那時候他在部裡當副部長,天天研究那些協議條款,怕中國吃虧。談判談了十五年,進去以後,有人高興,有人害怕。高興的是機會來了,害怕的是狼來了。
“最後怎麼樣?十年下來,中國成了世界工廠。不是狼來了,是機會來了。關鍵是你有沒有準備好。”
老部長講了一個多小時,沒有稿子,就那麼坐著講,講到動情處,聲音會提高一點,講到平淡處,聲音會放低一點。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著。
最後,他停下來,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臉。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長征。我們這代人的任務,是讓中國站起來、富起來。你們這代人的任務,是讓中國強起來、讓老百姓的日子好起來。”
他頓了頓。
“你們學歷高,見識廣,比我們當年強多了。但我提醒你們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別把自己當成官。要把自己當成服務員。你的權力是人民給的,就得為人民服務。不管你以後當多大官,這句話不能忘。”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帶頭鼓掌,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
老部長站起來,擺了擺手,走下台。
散會了。
陸青峰坐在位子上,沒動。
他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句話——別把自己當成官,要把自己當成服務員。
他想起上一世最後的結局。專案組談話室裡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生疼。蘇清月隔著玻璃窗流淚的樣子。那些曾經恭敬的下屬,後來見了他躲著走。
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
他沒貪,沒占,沒伸手。他隻是走得太遠了,忘了為什麼出發。在權力的路上走久了,就會覺得權力是自己的。就會覺得那些恭敬是沖著自己來的,不是沖著那個位子來的。
老部長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權力是責任,不是享受。是為民,不是為己。
陸青峰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碰見張處長。張處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
桌上還攤著那份沒改完的稿子。他盯著看了半天,沒看進去。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在上麵寫了八個字: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寫完,他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筆記本,繼續改稿子。
窗外,九月的陽光依然明亮。遠處的長安街上,車流不息。
他低頭改稿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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