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週一，上午八點。青陽縣政府大院。
公示欄前圍了一群人。
紅標頭檔案貼在玻璃櫥窗裡，標題是《關於陸青峰同誌擬任職的公示》。內容不長——“根據《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規定，現將陸青峰同誌擬任職情況公示如下：陸青峰，男，漢族，1984年11月生，**黨員，研究生學歷。現任青陽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擬任青陽縣委副書記，提名為青陽縣人民政府縣長候選人。”公示期五個工作日，從7月28日到8月1日，下麵留有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舉報電話和地址。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縣政府大樓。林辰遠從樓下跑上來，敲門進了陸青峰的辦公室，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激動：“陸縣長，公示了。”
陸青峰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麼變化。“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檔案右下角的落款上——**XX市委組織部。公示，意味著市委常委會已經研究通過，意味著他通過了組織考察、民主推薦、任前公示等一整套幹部選拔任用程式。按照《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的規定，從縣委推薦到市委考察，從常委會研究到任前公示，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合規、透明。公示期間，任何單位和個人都可以通過信函、電話等方式向組織部門反映問題，這是為了防止幹部“帶病提拔”的關鍵環節。
陸青峰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公示期五天。
他想起一週前的事。劉建國被省紀委監委帶走的訊息，在全縣傳開後，老百姓放鞭炮慶祝。有人問他劉建國為什麼被抓，他隻是簡單回答：“組織上在查，具體原因等官方通報。”但他心裡清楚，劉建國栽在三條線上。
第一條是舊城改造專案。2005年的舊城改造，涉及87戶拆遷居民，補償款被剋扣了五百多萬元，老百姓告了十年。劉建國在專案審批、開發商引進、資金撥付等環節提供幫助，收受了開發商周誌強的賄賂。
第二條是水利工程貪腐案。永寧鎮、清溪鎮、石門鄉等十二個水利專案，套取專項資金六百餘萬元。周誌強是劉建國提拔的人，在水利局副局長位置上幹了十幾年，利用虛報工程量、重複申報、挪用資金等手段大肆貪腐，劉建國一路綠燈。
第三條是青龍會涉黑案。劉建國在任六年，多次為青龍會頭目趙青龍說情、壓案，甚至指使公安、檢察係統對青龍會的違法犯罪行為“降格處理”。趙青龍能在青陽橫行十幾年，靠的就是這把保護傘。
三條線，證據確鑿。省紀委監委根據《中國**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的相關規定，經市委批準，對劉建國進行了立案審查調查，採取了留置措施。這是監察體製改革後的標準程式——紀委監委依法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公職人員進行調查，可以採取談話、訊問、詢問、查詢、凍結、調取、查封、扣押、搜查、勘驗檢查、鑒定、留置等措施。劉建國涉案金額超過兩百萬元，還涉嫌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性質嚴重，影響惡劣。
劉建國被留置後，縣長的位置就空了出來。按照幹部選拔任用程式，縣委向市委提出了縣長人選推薦建議。陸青峰在常務副縣長崗位上分管農業農村、鄉村振興、水利、林業等工作，政績突出——全縣GDP增長11.8%，農民收入增長16.2%，財政收入增長14.5%，均為全市第一。清溪鎮的中藥材產業從無到有發展到兩千畝，永寧鎮的現代農業產業園成為全省示範，教育醫療工程窩案、青龍會涉黑案、水利工程貪腐案，都是他主導或配合查辦的。省委、市委對他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經過民主推薦、組織考察、常委會研究等程式，市委最終確定他為縣長人選，並按程式進行任前公示。
公示期五天，是規定動作。讓幹部群眾有足夠的時間反映問題，防止用人失察。陸青峰不怕查，他怕的是這五天裡出別的幺蛾子。
“公示期還沒過，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去忙吧。”陸青峰對林辰遠說。
當天下午，網上就開始出現異常。林辰遠拿著手機走進辦公室，臉色難看。
“陸縣長，有人在網上發帖，說您搞‘政績工程’、‘形象工程’，說清溪的中藥材基地是花架子，老百姓沒得到實惠。還配了幾張照片，是去年乾旱時藥材苗發黃的樣子。”
陸青峰接過手機看了看。帖子發在一個本地論壇上，標題很聳動——“青陽副縣長陸青峰政績工程調查”。帖子裡寫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內容，說中藥材基地套取國家補貼，說人居環境整治勞民傷財，說舊城改造補償款發放不公，還配了幾張斷章取義的照片。跟帖已經幾百條，有罵的，有質疑的，也有替陸青峰說話的。
“林主任，你讓網信辦盯一下，不要刪帖。隻要不是違法資訊，讓他們發。刪了反而顯得心虛。”陸青峰把手機還給他。
林辰遠猶豫了一下。“陸縣長，這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不刪的話，影響您的形象。”
陸青峰說：“我的形象不是靠刪帖維護的。”
第二天，事態升級了。林辰遠帶來了一封舉報信的影印件，是省紀委監委轉下來的。舉報信以“青陽縣部分幹部群眾”的名義，列舉了陸青峰的“十大問題”——搞“一言堂”、濫用職權、收受企業賄賂、違規提拔親屬、生活作風腐化、在清溪鎮搞“政績工程”、貪汙扶貧資金、與黑惡勢力有染、打壓異己、偽造學歷。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連具體的時間、地點、金額都編了出來。
“陸縣長，這封舉報信送到了省紀委、市紀委，還寄到了省委組織部、市委組織部。手法很專業，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林辰遠的語氣很沉。
陸青峰翻了一遍，放在桌上。“舉報信的內容，全是編的。省紀委會查。查清了，就是最好的澄清。”
林辰遠說：“可是，公示期隻有五天。如果省紀委在這期間來調查，您的任命可能會被暫緩。”
陸青峰說：“暫緩就暫緩。清者自清。我要是連這點考驗都經不住，也不配當這個縣長。”
當天下午，更嚴重的事發生了。永寧鎮、北山鎮、石門鄉的部分群眾，被煽動到縣委、縣政府門口非法上訪。他們拉著橫幅，寫著“反對陸青峰當縣長”“陸青峰滾出青陽”。口號喊得很齊，明顯有人組織。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造成了交通堵塞。
林辰遠從樓下跑上來，氣喘籲籲。“陸縣長，來了好幾十人。橫幅、口號都很專業，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您別下樓，我讓公安來處理。”
陸青峰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門口黑壓壓一片，橫幅很醒目。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對林辰遠說：“你下去，跟他們說，我是陸青峰。讓他們推選幾個代表，到會議室來談。其他人就地解散。合理訴求，我解決；不合理訴求，我解釋。但堵門不行。”
林辰遠急了。“陸縣長，您不能去。萬一他們鬧起來，對您不利。”
陸青峰說：“我是副縣長，公示期內的縣長候選人。老百姓有事找我，我不能躲。你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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