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8日，週三，上午九點。
陸青峰在辦公室看檔案，手機響了。是清溪鎮的老孫頭打來的。
“陸縣長，您快來看看吧，衛生院新蓋的那棟樓，牆裂了！”
陸青峰心裡一緊。“什麼情況？”
“昨天刮大風，我路過衛生院，看見那棟新樓的牆上裂了好幾條縫，手指頭都能伸進去。我進去看了一下，裡麵更嚴重，好幾根柱子都歪了。”
陸青峰說：“我馬上到。”
清溪鎮衛生院改造專案，是今年全縣教育醫療提升工程的重點專案之一，總投資三百二十萬，其中省裡專項資金兩百萬，縣裡配套一百二十萬。專案今年三月招標，五月開工，原定十月竣工。陸青峰上個月去看過，當時外牆已經粉刷完畢，看不出問題。他蹲下來敲了敲牆，聲音發悶，不像實心的，但沒多想。
從縣城到清溪鎮開了四十分鐘。老孫頭在衛生院門口等著，旁邊還站著幾個村民，都在議論。陸青峰走進衛生院，院子不大，一棟三層的門診樓是舊的，旁邊那棟新蓋的兩層樓就是出問題的建築。外牆刷著白色塗料，遠遠看去挺像回事，走近了，裂縫清晰可見。從牆角延伸到窗邊，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兩根手指。牆皮脫落了幾塊，露出裡麵的磚——磚是碎的，有的用手一捏就掉渣。
他走進樓裡，一樓大廳的柱子明顯歪了，用肉眼都能看出來。天花板上的水泥已經開裂，鋼筋露在外麵，銹跡斑斑。陸青峰蹲下來看了看地麵，水泥標號明顯不夠，用鑰匙一劃，一道深溝。
老孫頭在旁邊說：“陸縣長，這房子要是敢用，出了事誰負責？這是衛生院，來看病的老人小孩多，萬一塌了，要出人命的。”
陸青峰站起來，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後把林辰遠叫來。
“林主任，你幫我做幾件事。第一，聯絡縣住建局的質檢站，對清溪鎮衛生院改造專案進行全麵質量檢測。第二，調取這個專案的招投標檔案、施工合同、監理報告、驗收記錄，全部送到我辦公室。第三，通知財政局，暫停這個專案的所有未付款項。”
林辰遠在本子上記下來。“陸縣長，您懷疑這裡麵有問題？”
陸青峰說：“不是懷疑。是肯定有問題。三百二十萬的專案，蓋出這樣的房子，錢去哪兒了？”
當天下午，住建局質檢站的人到了清溪鎮。帶隊的姓王，是質檢站副站長，四十多歲，戴著安全帽，拿著檢測儀器，在樓裡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敲了敲牆，又敲了敲柱子，掏出手機拍了照。
“陸縣長，初步判斷，混凝土標號不達標，鋼筋直徑小於設計標準，磚的強度也不夠。具體的要等檢測報告出來才知道。”
陸青峰問：“這樣的工程，是怎麼通過驗收的？”
王站長不說話了。
接下來三天，林辰遠從住建局、財政局、教育局、衛健局調來了清溪鎮衛生院改造專案的全部檔案。陸青峰一頁一頁翻，發現問題越來越多。招標檔案上寫著“公開招標”，但中標單位是縣城一家小建築公司，註冊資金隻有五十萬，之前沒做過任何醫療專案。投標的有三家，另外兩家的標書格式、排版、錯誤完全一致——明顯是陪標。專案預算三百二十萬，中標價三百一十萬，隻降了十萬，降幅不到百分之三，而正常招標降幅一般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間。施工合同上寫著專案經理有二級建造師資質，但林辰遠查了一下，這個人根本不在該公司花名冊上。監理單位是縣住建局下屬的監理公司，監理報告上每個環節都寫著“合格”，但現場情況恰恰相反。驗收記錄上簽字的有住建局、教育局、衛健局、施工方、監理方，所有人都在“合格”欄上籤了名。
陸青峰把材料收進保險櫃，鎖好。
9月22日，週日，林辰遠送來了一份更詳細的覈查報告。清溪鎮衛生院改造專案不是個案。今年全縣教育醫療提升工程共有十二個專案，包括五所鄉鎮幼兒園新建、七所鄉鎮衛生院改造，總預算兩千八百萬。林辰遠抽查了其中三個專案，發現都存在類似問題——中標單位都是小公司，投標過程疑點重重，施工質量堪憂，監理報告與實際嚴重不符。
陸青峰看著那份報告，手在發抖。兩千八百萬，不是小數目。這些錢是省裡、縣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用來給老百姓蓋學校、蓋衛生院的。如果都被貪了，老百姓的孩子在哪裡上學？老百姓生病了去哪裡看病？
“林主任，你幫我約一下審計局老趙，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開會。另外，通知教育局、衛健局、住建局的一把手，後天上午開會。”
9月23日，週一，審計局老趙來了。陸青峰把十二個專案的清單遞給他。
“老趙，你安排人，對這十二個專案進行全麵審計。重點查三件事。第一，招投標程式是否合規，有沒有圍標串標。第二，工程款支付是否與實際進度匹配，有沒有虛報冒領。第三，施工質量是否達標，有沒有偷工減料。審計報告要快，半個月內拿出來。”
老趙翻了翻清單，倒吸一口涼氣。“陸縣長，十二個專案，半個月，時間太緊了。”
陸青峰說：“緊也得緊。這些專案關係到老百姓的孩子上學、看病，不能拖。”
老趙點點頭。“行。我回去就安排。”
9月24日，週二，教育局、衛健局、住建局的一把手來了。陸青峰把清溪鎮衛生院改造專案的質量問題通報了一遍，然後把十二個專案的清單放在桌上。
“各位，今年教育醫療提升工程，總預算兩千八百萬。這些錢，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現在清溪鎮衛生院專案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我不確定其他專案有沒有類似問題。所以，我決定，暫停所有在建專案，封存工程資料和財務憑證，等待審計結果。”
教育局局長老劉臉色變了。“陸縣長，暫停專案？幼兒園秋季就要招生，耽誤了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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