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5日,週一,上午八點。
陸青峰到縣政府上班還不到一週,就安排了下鄉調研。他把分管領域的幾個局負責人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定了調研方案。全縣十五個鄉鎮,他計劃用半個月時間全部跑一遍,重點看農業產業、水利設施、林業資源、鄉村振興推進情況。
農業農村局局長老周說:“陸縣長,十五個鄉鎮跑一遍,時間太緊了。有些鄉鎮路不好走,一天跑兩個就不錯了。”
陸青峰說:“能跑多少跑多少。跑不完的,下週接著跑。你去安排一下路線,今天先去兩個。”
老周點點頭,拿著本子出去了。
十點,車從縣政府出發。同行的有農業農村局老周、水利局老劉、林業局老張,還有縣府辦副主任林辰遠。林辰遠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份調研鄉鎮的簡介材料,翻了幾頁,又放下了。
陸青峰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縣城往北開了半個小時,進入了丘陵地帶。路兩邊是零星的農田,種的是晚稻,有的已經黃了,有的還青著。田埂上堆著稻草垛,幾頭牛在河邊吃草。第一站是北山鎮,全縣農業大鎮,也是縣長劉建國的聯絡點。鎮黨委書記姓王,四十齣頭,提前在路口等著。
車停在鎮政府門口,王書記迎上來,滿臉笑。“陸縣長,歡迎歡迎。我們接到通知就開始準備了,您先到會議室聽聽彙報?”
陸青峰說:“不急。先去地裡看看。”
王書記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行,那我帶您去我們鎮的現代農業示範園。”
示範園在鎮東頭,佔地五百畝,種的是大棚蔬菜。棚子一排一排的,白色塑料膜在陽光下反著光。王書記邊走邊介紹,這個園區是去年建的,投資一千多萬,主要種西紅柿、黃瓜、辣椒,銷往省城超市。陸青峰走進一個大棚,裡麵溫度很高,西紅柿掛滿了枝頭,紅彤彤的。他蹲下來看了看土,又看了看滴灌設施。
“這個棚是誰在種?”
王書記說:“承包給大戶了。一年租金八萬。”
“產量怎麼樣?一畝能產多少?”
王書記說:“西紅柿一畝能產八千斤,一斤批發價一塊五,一畝毛收入一萬二。”
陸青峰沒說話,站起來,又去了旁邊幾個棚。每個棚都收拾得很整齊,作物長勢也好。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幾個棚的門鎖著,從門縫往裡看,裡麵是空的,沒有作物。
“那幾個棚怎麼空著?”
王書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那幾個棚……剛收完一茬,正在翻地,準備種下一茬。”
陸青峰沒追問,心裡記下了。
第二站是隔壁的向陽村,不是示範點,是王書記臨時加的。村支書姓劉,四十多歲,穿著舊夾克,腳上沾著泥。陸青峰跟他聊了一會兒。
“村裡主要種什麼?”
劉支書說:“玉米、水稻,還有點花生。”
“一畝玉米能掙多少?”
劉支書算了算。“刨去種子、化肥、農藥、人工,一畝能掙三四百就不錯了。”
“村裡有沒有搞產業的?”
劉支書看了王書記一眼,猶豫了一下。“有幾個大戶搞了蔬菜大棚,但技術跟不上,效益不好。去年有三個棚虧了,今年就沒人敢種了。”
陸青峰問:“鎮上的示範園,跟你們村有什麼關係?”
劉支書說:“沒啥關係。示範園是上麵投資建的,承包給外地老闆。我們村的農民,想去打工,人家不要,說年紀大了。”
陸青峰點點頭,記在本子上。
林辰遠站在旁邊,一直在聽。他沒說話,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調研第一天,跑了兩個鄉鎮。北山鎮的示範園看起來光鮮,但老百姓沒得到實惠。向陽村的普通農戶還在種玉米水稻,靠天吃飯。陸青峰在筆記本上記了好幾頁。
晚上回到縣城,陸青峰把老周叫到辦公室。
“老周,北山鎮那個示範園,你瞭解多少?”
老周說:“那是去年縣裡重點扶持的專案,投資了一千二百萬,建了五十個大棚。承包給了一個外地老闆,每年租金八萬。具體的經營情況,鎮裡最清楚。”
陸青峰說:“明天去永寧鎮。你不要提前跟鎮裡打招呼,不去他們安排的示範點。我自己選村。”
老周愣了一下。“陸縣長,不打招呼去,怕是不太方便。”
陸青峰說:“有什麼不方便?我下去調研,不是去檢查工作。老百姓種地什麼樣,我就看什麼樣。”
老周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永寧鎮。陸青峰沒讓鎮裡帶路,自己在地圖上選了兩個村。一個是全鎮最偏遠的青山村,一個是經濟條件相對較好的永興村。鎮黨委書記老李在路口等著,臉色不太好看。
“陸縣長,青山村路不好走,您確定要去?”
陸青峰說:“去。路不好走就慢慢走。”
青山村在大山裡頭,從鎮上開車要四十分鐘。路窄,彎多,兩邊是光禿禿的山坡。到了村口,陸青峰下車,走進村裡。村支書老張正在院子裡曬玉米,看見來了一群人,愣住了。
陸青峰蹲下來,跟他拉家常。“老張,你們村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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