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播放鍵，先是沙沙的噪音，然後，父親的聲音傳了出來：小嶼，我是爸爸。如果你在聽這個，那麽我最擔心的事情可能已經發生了聲音比記憶中蒼老許多，但確實是父親。首先，我要向你道歉。為了很多事情。
為了隱瞞，為了欺騙，為了我參與的那些事情我試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更大的善，為了人類的進步。但現在我知道，那隻是自我安慰的藉口。磁帶裏傳來一聲歎息。伊甸園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們以為自己在創造更高效的社會，實際上是在剝奪人性中最寶貴的東西：自由意誌。當第一個人因為不符合優化標準而被清除時，我就應該站出來。但我沒有。
我害怕失去工作，害怕被排斥，害怕你和你媽媽受到影響所以我沉默了。而沉默，就是共謀。顧嶼握緊了方向盤。計劃的核心不是技術，而是一個數學模型社會效用評估演演算法。
這個演演算法會根據每個人的行為資料、社交關係、消費習慣、言論傾向，計算出一個貢獻值。低於某個閾值的人，會被標記為待優化。如果優化失敗，就會被清除。演演算法會自我進化。
最初的標準還算寬鬆，但隨著時間推移，閾值越來越高。因為係統追求的是絕對效率，而人性的不可預測性，本身就是低效的體現。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被標記，越來越多的淨化發生父親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試圖修改演演算法，加入人性化變數，但被駁回了。上級說，情感和道德是阻礙進步的絆腳石。三年前，我決定退出專案，但他們不允許。知道我太多秘密的人，不能活著離開。所以那場實驗室事故，不是意外。
顧嶼感到呼吸困難。我提前得到了警告，做了準備。你聽到的這盤磁帶，看到的這輛車，都是我提前安排的。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它們，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係統的陰影會延伸到每一個人身上。
小嶼，如果你決定對抗，記住：你不是在對抗機器，而是在對抗那些操控機器的人。係統本身沒有善惡，它隻是執行指令。真正的敵人，是那些認為有權決定他人價值的人。去找一個叫燈塔的組織。
他們是早期的反抗者，掌握了一些關鍵資訊。接頭暗號是：烏鴉飛過鍾樓。但小心，係統可能已經滲透了他們。最後我愛你。無論你做什麽決定，無論你去哪裏，記住這一點。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人。
但希望你，能成為兩者都是。磁帶走到盡頭，自動停止了。顧嶼坐在車裏，久久沒有動。倉庫外傳來風聲，遠處有狗吠。夜晚正在降臨。他啟動車輛，開啟導航儀。地圖顯示，向西三百公裏就是山區，那裏有大量訊號盲區。
足夠他消失一段時間，整理證據，製定計劃。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他拿出平板電腦電量隻剩2%快速輸入了一段程式碼。這是他從伊甸園檔案中找到的另一個後門，能向所有聯網裝置傳送一條加密廣播。
接收者需要特定的解碼金鑰才能閱讀，金鑰就藏在蘇文瑾日記的某個段落裏。如果有人像他一樣在調查，如果他們找到了蘇文瑾的日記，他們就會看到這條資訊。他鍵入內容：伊甸園計劃存在。
他們在清除被判定為低效用的人。名單上有十七個確認案例，還有更多未被記錄。證據儲存在西山倉庫區D-12，坐標附後。我是顧嶼，係統前架構師。如果你收到這個，請繼續調查。不要讓他們得逞。點選傳送。
平板電腦閃爍了一下，電量耗盡，螢幕變黑。顧嶼將它扔出車窗，踩下油門。越野車衝出倉庫，駛入漸濃的夜色中。後視鏡裏，城市的燈火漸漸遠去，縮成地平線上模糊的光團。前方是黑暗的公路，延伸向未知的群山。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不知道燈塔組織是否還存在，不知道這場對抗有沒有勝算。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進。為了蘇文瑾，為了周正，為了那十七個被淨化的人，為了所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的人。
也為了那個在磁帶裏懺悔的父親。車燈劃破黑暗，像一把利劍，刺向夜的深處。道路漫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而係統，正在監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