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華黎主帳內，赤老溫雙膝跪地，腦袋緊緊貼著地麵，默默等待木華黎的審判。
姚萇、史思明等漢將，包括皇太極這類不屬於匈奴的遊牧民族首領，俱是精明的眼觀鼻、鼻觀心，壓根不打算參與對赤老溫的審判。
首位上，木華黎斜倚著虎皮寶座，頷下一部赤銅虯髯垂至胸前，鷹隼般的銳眼半闔半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草原蒼狼般的凜冽殺氣，不怒自威。
博爾忽氣得直跺腳，用匈奴話罵道：“赤老溫，你有足足三千人，卻被漢狗八百人擊敗，甚至被砍下了帥旗。”
“你真是草原人的恥辱！”
赤老溫老臉一紅，頭埋得更低了。
木華黎端起酒樽，淺酌一口，發出滿足地聲音：“漢人用糧食釀的酒，比草原的馬奶酒好喝！”
怎麽突然說起酒來了？帳中諸將齊刷刷打了一個問號。
木華黎看向博爾忽：“你認為三千匈奴人，打不過八百漢人，是狼狽的事情嗎？”
博爾忽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木華黎搖搖頭，視線轉向手中的酒樽：“漢人，聰明又強壯。”
“漢人的土地，富饒。”
“我們有牛羊，他們不止有牛羊。”
“當我們頂著嚴酷的氣候四處遷徙，為了一小片牧場大打出手的時候，他們隻需在固定的土地上耕作，便可以獲得遠超牧場可帶來的收益，養出更雄壯的戰士。”
“他們會鍛造鐵器，軍中幾乎全穿著鐵甲，可我們卻做不到。”
“所以，漢人中有句話叫，一漢當五胡。”
“漢人有了厲害的戰士，卻又修築了高大的城牆。若非草原遼闊無邊，我們怎會是漢人的對手？”
博爾忽不服，反駁道：“可現在我們輕而易舉地占據了不少漢人的土地，動動手就能搶走他們的糧食。”
“咱們一拔刀，漢人就得乖乖獻上女人、絲綢與金銀瓷器。他們軟弱得像草原上的羔羊！”
“是一胡當五漢，不，當十漢才對！”
木華黎忽然看向了皇太極：“皇太極，你覺得漢人和匈奴人誰更厲害？”
皇太極行躬身禮，答道：“漢人。”
博爾忽冷哼一聲：“你的父親被漢人殺了，你這蠢貨還在吹捧漢人！”
皇太極再度躬身：“殺我父親的是薛仁貴父子，不是所有漢人。”
“您驕傲於可以搶漢人的糧食、女人，可既然您這般看重糧食、女人，為何不自己種糧食、自己娶漢女呢？”
“您搶糧食，是因為自己不會種；您搶漢女，是因為漢女不願嫁。”
“這難道不是漢人強於胡人的表現嗎？”
赤老溫啞口無言。
木華黎滿意地點頭：“皇太極說得不錯！”
“漢人不是牛羊，他們是饑腸轆轆的狼。”
“與其跟狼廝殺，不如驅使狼互相撕咬，咱們就坐在帳中高歌著準備撿狼肉吃！”
“赤老溫，從今往後，你的軍隊由皇太極統帥。”
赤老溫重重地嗯了一聲，起身退到博爾忽身後。
木華黎示意皇太極走到自己近前，對他說道：“希望你言行一致，多多吸納漢人為匈奴人所用。”
一個高階的統帥，明確的戰略是不可或缺的。
李牧的戰略是不斷擴大優勢，最終奠定勝局，而木華黎的戰略就是驅漢攻漢、培養胡人。
所謂漢人，不一定指漢族，也可以是那些基本漢化的非匈奴人。比如安祿山、姚萇，甚至是表現出明顯漢化傾向的皇太極。
舉個驅漢攻漢的例子，安祿山沒有參與此次會議，因為他之前獻出了挖地道攻城的策略，眼下正在地道中勞動著。
散帳後，赤老溫迴到自己營寨，發現木華黎又撥給自己一些兵馬，全都是之前一個月裏積攢了工程作業經驗的匈奴人。
木華黎派親信對他說：“這些戰士未來將成為部族的頂梁柱，隻有交到你手中我才放心。希望你能繼續培養他們，未來教導所有匈奴人攻城之法！”
另一邊，柳城之中，李牧下令升帳議事。不多時，諸將閑集。
李牧眼神掠過眾人，最終停留在一個打扮華麗的將帥身上：“高仙芝何在？”
將軍有何吩咐？”高仙芝語氣平淡，帶著不加掩飾的敷衍。
他的植入身份是高家人，高歡的立場便是他的立場，因而對李牧並無好感。
“胡人正在挖地道，你率人在城中探查，務必找出地道的方位。”李牧命令道。
高仙芝嗤笑一聲：“將軍說笑了，地道在地下，如何探查？末將無能為力。”
他故意推脫，就是不想聽從李牧的命令。
“哼，我看你是沒那個膽略，也沒那個本事吧？”一旁的裴元慶忍不住開口嘲諷。
世間少年大都直來直往，最看不慣高仙芝這副自負又不服管教的樣子。
“一個外族人，在我軍帳下效力，不敢作戰還如此之囂張，連將軍的命令都敢違抗。”
“你說什麽？”高仙芝猛地轉頭看向裴元慶。
“我高仙芝征戰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豈容你一個黃口小兒汙衊！”
他十分自負，最受不了別人說他不行，當即表示：“李將軍，末將三日內必找到胡人地道方位！”
“若是找不到地道方位，任憑將軍處置！”
李牧不留痕跡地瞥了高歡一眼，點了點頭：“好，本將軍信你。若能成功找出地道方位，必有重賞。”
高仙芝轉身離去，心中已然有了計策。
他迴到自己的營帳，立刻下令讓人在城中各處挖掘深井，又讓人找來許多大腹小口的陶罌，將陶罌口蒙上薄皮革，然後派了幾個盲人伏在罌上。
土能傳聲，挖地道時必然會有挖掘的聲音，而這些陶罌能將地下的聲音放大。
盲人的聽覺多數敏銳於正常人，可以更清晰地分辨出聲音的來源，也就是地道的方位。
這種策略叫做“伏罌而聽”，在《墨子·備穴》中便有所記載，後世兵書如《太白陰經》中沿用之。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一名盲人便高聲喊道：“將軍，西南方向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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