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陸開心帶著裝置站在201宿舍門口。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打扮，就是換了件新買的衛衣，紮了個高馬尾，塗了淡淡的口紅。溫然說她這是“孔雀開屏”，她反駁說“我隻是想上鏡好看一點”。
溫然嗬嗬了兩聲，沒拆穿她。
“準備好了嗎？”溫然舉著手機，她是今天的禦用攝影師。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點頭：“準備好了。”
她敲了敲門。
門開了，陳爍探出頭來，笑得一臉燦爛：“來了來了！歡迎大導演！”
陸開心笑著走進去，目光迅速在宿舍裏掃了一圈。
林知序坐在自己的床上，手裏拿著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許墨白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個標誌性的小本本，正在寫什麽。
“人都到齊了，”陸開心拍拍手，“那我們就開始吧！”
陳爍立刻進入狀態，往自己床邊一坐，拿起旁邊的吉他，擺出一個深沉的姿勢：“來吧，拍吧！”
陸開心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你……會彈嗎？”
陳爍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放下吉他，幹笑兩聲：“不會。”
“那你拿吉他幹嘛？”
“你不是說要拍‘吉他少年被隔壁怒吼’嗎？我總得有個道具吧？”
陸開心想了想，好像也對。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陳爍：“這是我寫的指令碼，你看看。”
陳爍接過來，念出聲：“場景一：陳爍彈吉他，被隔壁怒吼。場景二：許墨白看be小說，邊看邊哭。場景三：林知序——”
他頓住了，抬起頭看向陸開心。
陸開心眨眨眼睛。
陳爍繼續念：“林知序麵無表情地看書，陸開心試圖讓他笑，失敗。”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難得主動開口：“這個指令碼，很有層次感。”
陸開心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寫的。”
林知序從頭到尾沒說話，但陸開心注意到，他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溫然在旁邊小聲說：“你確定要拍讓他笑的鏡頭？”
陸開心點頭：“確定。”
“萬一他一直不笑呢？”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笑了：“那就拍他不笑的樣子。”
溫然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拍攝開始。
第一個場景：陳爍的吉他表演。
陳爍抱著吉他，擺出深沉的姿勢，開始假裝彈奏。他手指在弦上亂撥，發出刺耳的聲音。
陸開心站在旁邊，憋著笑。
溫然舉著手機，穩穩地拍攝。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聲怒吼：“陳爍！你能不能別彈了！難聽死了！”
陳爍停下動作，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這就是我們的隔壁老王，他已經吼了我三年了。”
陸開心笑得差點蹲下去。
“哢！”她喊停，“這條過了！”
陳爍放下吉他，鬆了口氣：“怎麽樣？我演得還行吧？”
陸開心豎起大拇指：“影帝級別。”
陳爍得意地笑了。
第二個場景：許墨白的be時間。
許墨白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書，封麵上寫著《那些年我們一起虐過的女主》。他低著頭，表情專注。
陸開心湊過去看了一眼，小聲問：“你真的在看？”
許墨白頭也不抬：“嗯。”
“好看嗎？”
“很好看。”
“講的什麽？”
許墨白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開始講述：“女主是個富家千金，男主是個窮書生。女主家裏不同意，把女主關起來，男主每天在門外等著，刮風下雨都不走。後來女主病了，病得很重，男主跪在門外求她家裏開門，跪了三天三夜。”
陸開心聽著聽著，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許墨白繼續說：“女主死了。男主在她死後第三天，出門買紙錢的時候，被一輛馬車撞死了。”
陸開心沉默了。
陳爍在旁邊插嘴：“這次怎麽不是塞納河畔了？”
許墨白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這是古代背景，沒有塞納河。”
陳爍：“……你考慮得還挺周全。”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問：“你……邊看邊哭了嗎？”
許墨白搖頭：“沒有。”
“那你幹嘛不哭？”
許墨白想了想，然後說：“因為是我自己寫的。”
陸開心愣住了。
陳爍在旁邊笑得直拍床。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麵不改色：“我寫的時候已經哭過了，現在看不會哭。”
陸開心看著他，沉默了五秒，然後轉向溫然：“這段剪掉。”
溫然點頭：“明白。”
第三個場景：林知序。
陸開心走到林知序床邊，看著他。
林知序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陸開心開口：“到你了。”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合上書，站起來。
他站在床邊，看著她，問：“要做什麽？”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你就坐在這兒看書，我看你，然後你抬頭看我，就這樣。”
林知序點了點頭，坐迴床邊，翻開書，開始看。
陸開心站在他旁邊，看著溫然舉起手機。
鏡頭裏，林知序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裏的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他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陸開心看著那個畫麵，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人，真的太好看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湊到他麵前。
“林知序。”她開口。
林知序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裏的倒影。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努力保持鎮定，對著鏡頭笑了笑：“你看，他抬頭看我了。”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表情——好像是無奈，又好像是別的什麽。
陸開心繼續說：“但是他沒有笑。”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一點，小聲說：“林知序，你笑一下會死嗎？”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不會。”
陸開心眼睛一亮：“那你笑一下？”
林知序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但陸開心看見了。
她瞪大眼睛，激動地抓住溫然的胳膊：“你看見了嗎？他笑了！他剛才笑了！”
溫然點頭：“看見了。”
陸開心又看向林知序：“你再笑一下？”
林知序恢複麵無表情，低下頭，繼續看書。
陸開心等了半天，見他沒有反應，歎了口氣。
“好吧，”她站起來，對著鏡頭說，“事實證明，讓林知序笑，比讓陳爍不彈吉他還要難。”
陳爍在旁邊抗議：“喂！”
陸開心笑著朝他揮揮手：“開玩笑的。”
陳爍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陸開心看了看時間，已經三點半了。
“行了，今天的拍攝差不多了，”她朝大家揮揮手，“謝謝各位配合！改天請你們吃飯！”
陳爍立刻湊過來：“現在請也行。”
陸開心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晚上，三食堂，我請。”
陳爍歡呼一聲，跑迴床邊換衣服去了。
許墨白收起小本本，站起來，慢悠悠地往外走。
林知序也站起來，看了陸開心一眼，然後往門口走去。
陸開心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林知序，”她小聲說，“剛才那個笑，是真的吧？”
林知序沒說話。
陸開心等了兩秒，又問：“你是不是笑了？”
林知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嗯。”
陸開心的眼睛亮了。
“那你為什麽笑？”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因為你問得很傻。”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就傻吧，反正他笑了。
晚上，三食堂。
六個人圍坐一桌，麵前擺滿了菜。
陳爍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誇：“陸開心，你這個朋友交得值，請客是真大方。”
陸開心笑了笑，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對麵那個人身上。
他坐在她對麵，低著頭，安靜地吃著飯。夾菜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致。陽光已經沒了，食堂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柔和了許多。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笑。
很淺，很短，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看見了。
她甚至能記住那個瞬間的每一個細節——他嘴角微微上揚的角度，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光，還有那一瞬間，她心跳加速的感覺。
“陸開心。”溫然的聲音把她拉迴現實。
陸開心迴過神，看向溫然：“嗯？”
溫然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想什麽呢？”
陸開心搖搖頭：“沒什麽。”
溫然沒再問，但眼神裏寫滿了“我懂的”。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去。
陸開心和溫然一起往迴走。
走到半路，溫然忽然開口：“你今天看林知序的眼神，很不對勁。”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麽不對勁？”
溫然想了想，然後說：“就像在看什麽寶貝一樣。”
陸開心沉默了。
溫然繼續說：“你知道嗎，今天拍他看書那段，你的眼神全程都黏在他身上，根本就沒看過鏡頭。”
陸開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溫然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行了，別解釋了。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
陸開心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
溫然笑了：“那就去追啊。”
陸開心抬起頭，看著她：“怎麽追？”
溫然想了想，然後說：“你不是已經在追了嗎？”
陸開心愣了一下。
溫然繼續說：“你每天去圖書館偶遇他，每天給他寫紙條，每天跟他說那麽多話，還讓他拍vlog——這不是追是什麽？”
陸開心想了想，好像也對。
她笑了，挽住溫然的胳膊，說：“謝謝你，溫然。”
溫然拍拍她的手：“不客氣，記得vlog火了請我吃飯就行。”
陸開心笑著點頭。
晚上迴到宿舍，陸開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點開今天拍的素材，開始看。
看到林知序那段，她停下來。
畫麵裏，他低著頭看書，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她蹲下來，湊到他麵前，他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裏的倒影。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林知序，你笑一下會死嗎？”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不會。”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開心看著那個畫麵，看了很久。
她截了個圖，儲存下來。
然後她退出相簿，點開微信，找到林知序的頭像。
她想給他發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想了很久，她隻發了兩個字：“晚安。”
過了幾秒，那邊迴複了。
一個字：“嗯。”
陸開心看著那個“嗯”，笑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個笑。
第二天早上，陸開心照常去跑步。
林知序已經在路上了，看見她，放慢了速度。
陸開心追上去，和他並排跑著。
跑了兩公裏，她開始喘了。她側過頭看向他，發現他的呼吸還是那麽平穩。
“林知序，”她開口。
他看向她。
陸開心笑了笑，說：“昨天的vlog，我很滿意。”
林知序沒說話。
陸開心繼續說：“特別是你笑的那一下，剪出來肯定很好看。”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沒笑。”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明明笑了，我拍到了。”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陸開心想了想，忽然問：“你是不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你笑？”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不是。”
“那是什麽？”
林知序沒迴答。
陸開心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不再追問。
兩個人繼續跑著。
跑完步，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陳爍和許墨白也在，四個人坐在一起。
陸開心一邊吃一邊想剛才的對話。
他說“不是”，說明他不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笑。
那他為什麽不願意笑？
是因為不習慣？還是因為覺得沒必要？還是——
她忽然想起什麽，看向許墨白。
“許墨白，”她開口。
許墨白抬起頭，看著她。
陸開心問：“林知序以前笑過嗎？”
許墨白想了想，然後說：“據我觀察，兩年內，他笑過三次。”
陸開心愣住了：“三次？”
許墨白點頭：“第一次，是他解出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第二次，是陳爍從單杠上摔下來。第三次——”
他頓了頓，看向林知序。
林知序麵無表情地吃著飯，好像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麽。
許墨白繼續說：“第三次，是昨天下午。”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下午？
那不是她讓他笑的時候嗎？
她看向林知序，他的耳朵好像紅了一點。
她笑了，沒再追問。
但她心裏，像是有一朵花，悄悄開放了。
下午，陸開心開始剪輯vlog。
她把陳爍彈吉他的那段剪出來，配上字幕：“吉他少年，被隔壁怒吼的日常。”
她把許墨白看be的那段剪出來，配上字幕：“文藝青年，專寫悲劇的網文作者。”
她把林知序的那段剪出來，放慢，配上字幕：“數學係大神，讓他笑比解數學題還難。”
她看著那段慢放的畫麵，看了很久。
陽光，側臉，低垂的睫毛。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湊過去，問他笑一下會不會死。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把那段剪好，匯出，儲存。
然後她點開發布頁麵，寫了一段簡介：
“大學日常vlog第二期：探訪201宿舍。感謝三位帥哥配合演出——特別是最後那位，讓他笑一下，我花了整整一個月。”
她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句：“但值得。”
然後點選發布。
發完，她給林知序發了一條訊息：
【vlog發了，你去看。】
過了幾分鍾，林知序迴複了。
一個字：“嗯。”
陸開心看著那個“嗯”，笑了。
她躺在床上，抱著手機，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看見了一條新評論。
評論的id是“l”。
隻有兩個字：“還行。”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行。
這兩個字，從林知序嘴裏說出來，就是最高評價了。
她迴了一條評論：“謝謝大神肯定。”
然後她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傻笑。
溫然從旁邊路過，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完了，”她說，“徹底完了。”
陸開心沒理她，繼續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