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七點十五分,放映廳裏的燈滅了。
陸開心坐在座位上,手裏抱著一桶爆米花,旁邊坐著林知序。
她其實不怎麽怕恐怖片。
小時候跟著表哥看過不少,早就練出來了。什麽午夜兇鈴、咒怨、招魂,她都看過,看完還能吃夜宵。
但今天不知道怎麽迴事,電影剛開始五分鍾,她就有點緊張了。
可能是因為旁邊的他。
也可能是因為放映廳裏太黑了。
她往嘴裏塞了一把爆米花,告訴自己:不怕,都是假的。
螢幕上出現一個老舊的井。
陰森的音樂響起。
陸開心咬爆米花的動作慢了下來。
井裏爬出一個人影。
黑色的長發,白色的衣服,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觀眾席傳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陸開心的手,慢慢放進了爆米花桶裏。
她忘了拿出來。
人影走到一間屋子裏,推開門。
門後站著一個女人,尖叫起來。
陸開心也跟著“啊”了一聲。
爆米花桶差點被她捏扁。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但她的手,已經不自覺地往旁邊伸了過去。
抓住了什麽。
軟軟的,溫溫的。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
是林知序的袖子。
她抓著他的袖子,抓得緊緊的。
陸開心的臉騰地紅了。
她想鬆開,但電影正好放到最恐怖的畫麵——
那個女人從電視裏爬出來了。
全場尖叫。
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偷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螢幕,表情平靜,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但他的耳朵,在黑暗中,微微泛著紅。
陸開心看著那對紅了的耳朵,忽然不那麽緊張了。
她沒有鬆開手。
繼續抓著他的袖子,看電影。
林知序也沒有動。
他就那麽坐著,讓她抓著。
一動不動,像是怕驚動她。
電影繼續。
陸開心的手,一直抓著他的袖子。
有時候緊張了,會抓得更緊。
有時候放鬆了,會稍微鬆開一點。
但一直沒有放開。
林知序也一直沒有動。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離她很近。
近到隻要她稍微移動一下,就能碰到。
但他沒有主動去碰。
他隻是讓她抓著他的袖子,讓她靠著,讓她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電影終於結束了。
燈亮了。
陸開心眨了眨眼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線。
然後她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還抓著他的袖子。
抓得緊緊的。
她愣住了。
然後她像被燙到一樣,趕緊鬆開。
“對……對不起……”
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蝦。
林知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那裏有被她抓出的褶皺。
他抬起頭,看著她。
“嚇到了?”
陸開心搖頭。
“沒有!”
她的聲音有點大。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表情——好像是想笑,又好像在忍著。
陸開心看著那個表情,更心虛了。
“真的沒有!我就是……就是順手……”
林知序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臉,看著她躲閃的眼神。
然後他伸出手。
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
陸開心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但他的耳朵,紅得發亮。
“走吧。”他說。
陸開心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忽然笑了。
“好。”
兩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出口,陳爍他們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陳爍一看見他們,眼睛就亮了。
“老大!你們怎麽這麽慢?”
林知序沒說話。
陸開心說:“收拾了一下。”
陳爍看向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意味深長地笑了。
“哦——收拾——”
陸開心的臉又紅了。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
七個人一起走出電影院。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陸開心走在林知序旁邊,手牽著手。
她忽然想起什麽。
“林知序。”
他看著她。
陸開心問。
“剛才,你怎麽不躲開?”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
“為什麽要躲?”
陸開心說。
“我抓著你,你不覺得煩嗎?”
林知序看著她,說。
“不覺得。”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
然後她笑了。
“那就好。”
她握緊他的手。
夜風吹過來,她往他身邊靠了靠。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走到岔路口,七個人分開。
陸開心和林知序一起往女生宿舍走。
走到樓下,兩個人停下。
陸開心看著他,說。
“晚安,林知序。”
林知序看著她,說。
“晚安。”
陸開心轉身上樓。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陸開心。”
她迴過頭,看著他。
林知序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看著她說。
“剛才,我也嚇到了。”
陸開心愣住了。
他也嚇到了?
那個全程麵無表情、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的人,嚇到了?
她看著他,問。
“真的?”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假的。”
陸開心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知序,你居然會開玩笑!”
林知序看著她笑,嘴角彎了起來。
很淺,但很真。
陸開心笑夠了,直起腰,看著他。
“晚安。”她又說了一遍。
他點點頭。
她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她迴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笑了,加快腳步往上走。
迴到宿舍,她一進門就撲到床上。
溫然正在敷麵膜,看見她迴來,問。
“今天怎麽樣?”
陸開心從枕頭裏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溫然,我抓著他的袖子看完了整場電影。”
溫然挑眉。
“然後呢?”
陸開心說。
“他沒有躲開。”
溫然說。
“那不是應該的嗎?”
陸開心說。
“可是他一直沒動!讓我抓了一個多小時!”
溫然看著她,歎了口氣。
“你完了。”
陸開心笑了。
她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兩圈。
她想起今天的一切。
想起他紅了的耳朵。
想起他握住她手時的溫度。
想起他說“為什麽要躲”。
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個玩笑。
她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震了。
是林知序的訊息。
【到了?】
陸開心迴複:【到了。】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發來一條。
【剛才,你抓得很緊。】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迴複:【……我知道。】
那邊又發來一條。
【下次,可以抓這裏。】
配圖是一隻手的照片。
是他的手。
陸開心看著那張照片,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她迴複了一條。
【好。】
那邊沒有再迴複。
但她知道,他看見了。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今天的一切。
全是他的樣子。
全是他說的話。
全是那隻手。
她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