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log爆火的第二天晚上，陸開心窩在床上刷評論。
帖子已經掛了三天，熱度不減反增。播放量突破三萬，評論區超過兩千條，每天還有人在下麵打卡：“第n遍來看林知序的笑”。
陸開心一邊刷一邊笑，刷著刷著，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條長評。
【我是數學係大四的學長，認識林知序三年了。看到這個視訊，有點感慨，想說說我眼中的他。
林知序是高考滿分狀元進來的，這事大家都知道。但你們可能不知道的是，他高中就拿過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銀牌。那年的金牌被一個俄羅斯人拿走了，據說他隻差一分。
進大學之後，他選了最難的方向，修的課都是研究生級別的。大一就發了一篇論文，發在覈心期刊上。大二被導師帶著做專案，據說那個專案最後拿了國家獎。
但他從來不參加任何活動。開學典禮沒去，新生晚會沒去，班級聚餐沒去，就連係裏的學術交流會，他也隻去過一次，講完自己的部分就走了。
有人問過他為什麽。他隻說了兩個字：麻煩。
我見過他很多次。在圖書館，在食堂，在小路上。永遠是一個人，永遠麵無表情，永遠不和任何人說話。
有一次我在圖書館通宵，淩晨三點出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路燈下看書。那時候是冬天，很冷，他穿著一件薄外套，就那麽坐著，看了很久很久。
我當時想，這個人，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但看了這個視訊，我發現我錯了。
那個笑，我從來沒見他有過。
那種眼神，我也從來沒見他有過。
所以我想對視訊裏那個女生說：謝謝你。
謝謝你讓他笑了。
謝謝你讓他看起來，不那麽孤獨了。】
陸開心看著這條評論，愣住了。
她往下翻了翻，發現這條評論下麵已經有上百條迴複：
【看哭了。原來大神背後是這樣的。】
【一個人坐在路燈下看書……那個畫麵好孤獨。】
【我突然明白為什麽他總是一個人了。不是不想，是不會吧？】
【從小被當成天才培養，可能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
【但他會笑啊！那個笑證明他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那個女生真的很特別，能讓他笑出來。】
【嗑到了，但也好心疼。】
陸開心一條一條往下翻，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那天她推開門，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他坐在窗邊看書，整個人像是被光鍍了一層金邊。她當時隻覺得這個人好看，安靜，不愛說話。
她沒想過他為什麽不愛說話。
她沒想過他為什麽總是一個人。
她沒想過他會不會孤獨。
後來她開始每天早上去跑步，開始每天在圖書館偶遇他，開始每天給他寫紙條。她隻覺得這樣做很開心，沒想過他是什麽感覺。
但現在，她忽然想起來了。
她想起他每天從小路上跑過的樣子——一個人，腳步均勻，目視前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想起他在圖書館看書的樣子——一個人，低著頭，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從來不抬頭看周圍的人。
她想起他吃飯的樣子——一個人，安靜地吃，吃完就走，從來不和旁邊的人說話。
她以前覺得那是他的習慣，是他的性格，是他的選擇。
但現在她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他真的是選擇一個人嗎？
還是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一個人？
陸開心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發呆。
溫然從下鋪探出頭來：“怎麽了？表情這麽凝重？”
陸開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條評論念給她聽。
溫然聽完，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所以，林知序以前是這樣的？”
陸開心點點頭。
溫然想了想，說：“但現在不一樣了。”
陸開心看向她。
溫然繼續說：“他現在有你。有陳爍，有許墨白，有我們這一群人。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陸開心沒說話。
溫然問：“你在想什麽？”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我在想，他以前是什麽樣子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一個人走在路上，一個人坐在路燈下看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跑步。那時候他會不會也覺得無聊？會不會也想有人陪？還是說，他早就習慣了，根本不知道有朋友是什麽感覺？”
溫然看著她，沒說話。
陸開心又說：“我認識他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裏，我隻顧著自己開心，從來沒想過他開不開心。我隻知道他笑了，卻不知道他以前笑過沒有。我隻知道他現在和我們一起跑步一起吃飯，卻不知道他以前是怎麽過的。”
她抬起頭，看著溫然，眼眶有點紅。
“溫然，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
溫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現在可以去瞭解。”
陸開心愣了一下。
溫然繼續說：“你認識他一個月，但還有四年。你可以慢慢瞭解，慢慢知道他的過去，慢慢陪他度過以後的日子。”
她笑了笑，說：“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陸開心想了想，好像也對。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繼續往下翻。
翻著翻著，她又看到一條評論。
【我是許墨白。關於那條長評，我想補充幾點：
1.林知序確實經常一個人。我剛認識他那年，他一個學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問他什麽都是“嗯”“好”“隨便”，能用一個字絕不用兩個字。
2.但他不是沒有感情。有一次陳爍發燒，他半夜起來去給他買藥。有一次我寫稿子寫到暈倒，是他把我背去校醫院的。他隻是不擅長表達，不是冷漠。
3.那個在路燈下看書的晚上，我知道。那天他在解一道題，解了一整天沒解出來。淩晨三點他終於解出來了，然後他笑了。那個笑，隻有他一個人看見。
4.現在他笑了很多次。雖然還是很少，但比以前多。而且每次笑，都和一個人有關。
5.那個人是誰，你們都知道。】
陸開心看著這條評論，眼眶更紅了。
她想起許墨白說的那些話。
半夜起來買藥，揹人去校醫院，一個人解題到淩晨三點然後笑了。
這個人，不是冷漠。
他隻是不擅長表達。
他隻是習慣了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陸開心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個畫麵——冬天的夜晚，路燈下，一個人坐在那裏看書，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她忽然很想去抱抱他。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陸開心準時出現在那條小路上。
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青草味。
她坐在那棵梧桐樹下的長椅上，等著那個人出現。
六點整，那個人準時出現。
灰色運動背心，黑色短褲，步伐不緊不慢。
陸開心站起來，看著他跑近。
他跑到她麵前，停下，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早。”他說。
陸開心看著他，忽然笑了。
“早。”
兩個人一起沿著小路往外跑。
跑了兩公裏，陸開心忽然放慢速度。
林知序也跟著放慢。
陸開心側過頭看著他，問：“林知序，你以前經常一個人嗎？”
林知序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
陸開心又問：“那你一個人都做什麽？”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看書，做題，跑步。”
陸開心：“不無聊嗎？”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習慣了。”
陸開心聽到這三個字，心裏忽然酸了一下。
習慣了。
他說的那麽自然，好像這三個字就是答案，不需要任何解釋。
但她知道，習慣的背後，是多少個一個人度過的日子。
她沒再說話，繼續和他一起跑。
跑完步，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陳爍和許墨白已經在等著了。
四個人坐在一起，開始吃飯。
陸開心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林知序。
他低著頭，安靜地吃著，和平時一樣。夾菜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條評論。
“他看起來很孤獨。”
她以前不覺得。
現在看，好像真的有一點。
不是那種明顯的孤獨，而是一種很淡的、藏在平靜下麵的孤獨。
她忽然想問他：你現在還覺得孤獨嗎？
但她沒問。
她怕答案是她不想聽到的。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去。
陸開心和溫然一起往迴走。
走到半路，溫然忽然問：“你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
陸開心愣了一下：“哪裏不一樣？”
溫然想了想，然後說：“更溫柔了。”
陸開心沉默了。
溫然繼續說：“你是不是心疼他了？”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點頭。
“有一點。”
溫然笑了：“那就好好對他。”
陸開心看著她，問：“怎麽好好對他？”
溫然想了想，然後說：“就……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想起自己這一個月做的事——每天去跑步，每天去偶遇，每天寫紙條，每天和他說話。
她以為隻是自己想見他。
現在想想，也許他也在等她來。
下午，陸開心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不是去自習，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腦子裏全是林知序。
他的笑，他的話，他的眼神，他一個人坐在路燈下的畫麵。
她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他，開不開心。
每次見麵，她都在說話，都在笑，都在逗他笑。她從來沒問過他：“你今天開心嗎？”“你最近怎麽樣？”“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她隻顧著自己開心，忘了他也有情緒，也有感受，也需要被關心。
陸開心忽然覺得自己好自私。
她拿出手機，點開林知序的微信，想給他發點什麽。
但打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她想問：“你今天開心嗎？”
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好傻。
他肯定會迴“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想問：“你以前一個人難過的時候，都怎麽熬過來的？”
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太重了，不適合在微信上問。
她想了很久，最後隻發了一句話：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
過了幾分鍾，那邊迴複了。
一個字：【好。】
陸開心看著那個字，笑了。
晚上六點，二食堂。
陸開心提前十分鍾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六點整，林知序準時出現。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褲子，頭發比平時稍微亂一點，像是隨手撥弄了幾下。目光在食堂裏掃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然後走過來。
他在她對麵坐下。
“等很久了？”他問。
陸開心搖搖頭：“剛到。”
兩個人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陸開心忽然開口：“林知序。”
他抬起頭，看著她。
陸開心問：“你以前一個人，會難過嗎？”
林知序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會。”
陸開心問：“為什麽？”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因為沒有對比。”
陸開心愣住了。
沒有對比。
意思是，他從來不知道有朋友是什麽感覺，所以也不會因為沒有朋友而難過？
她忽然想起那條評論裏的話：“他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不知道可以需要。
陸開心看著他，心裏酸酸的。
她問：“那現在呢？現在有對比了嗎？”
林知序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開心以為他不會迴答了，他才開口。
“有了。”
就兩個字。
但陸開心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笑了笑，說：“那就好。”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困惑。
“好什麽？”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好在你現在知道了，有人陪是什麽感覺。”
她頓了頓，繼續說：“以後也會一直有人陪的。”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
很細微，但陸開心看見了。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走出食堂。
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路麵照得昏黃。
陸開心走在林知序旁邊，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林知序接過來，展開。
上麵寫著：“你今天開心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
陸開心眨眨眼睛，笑著說：“以後每天我都問你這個問題。你可以迴答，也可以不迴答。但我想讓你知道，有人在關心你開不開心。”
林知序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
“嗯。”他說。
就這一個字。
但陸開心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她笑了，繼續往前走。
走到宿舍樓下，兩個人停下。
陸開心看著他，說：“晚安，林知序。”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晚安。”
陸開心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她迴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陸開心笑了，繼續往上走。
迴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想起剛才那個畫麵。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揮手。
那個畫麵，忽然讓她想起那條評論裏寫的——“一個人坐在路燈下看書”。
但不一樣的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在看她。
她在看他。
他們都在看對方。
陸開心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裏。
溫然從下鋪探出頭來：“笑什麽？”
陸開心悶悶地說：“沒什麽。”
溫然哼了一聲，縮迴被子裏。
陸開心繼續笑。
她想起他說“有了”的時候那個眼神。
想起他把紙條放進口袋時紅了的耳朵。
想起他站在原地看她時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特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