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鎮新貌------------------------------------------。,但那七間燒成廢墟的老屋像七塊黑色的傷疤,烙在這座百年村落的胸口上。消防隊撤離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灰白的晨光透過尚未散儘的煙霧灑在廢墟上,給殘垣斷壁鍍上一層慘淡的金色。,用冰涼的井水衝去臉上的煙塵和汗水。水流過臉頰時,他能感覺到麵板被火烤得發燙,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灼痛感。但這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那些在黑暗中灼燒的仇和恨,他從來冇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握在手裡。“江隊長,你冇事吧?”一個四十多歲的村民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過來,滿臉的感激和歉意,“今天要不是你,祠堂肯定保不住了。我是連廟村的村長劉大柱,代表全村人謝謝你。”,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溫度:“劉村長,昨晚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掉在地上:“你……你怎麼知道?”“我聞到汽油味了。而且起火點有三個,都在不同的方向,不可能是線路老化或者意外。”江楓的目光從劉大柱臉上掃過,“村裡最近有冇有和什麼人起過沖突?”,才壓低聲音道:“江隊長,你是當過兵的人,我也不瞞你。這事我們心裡都有數,隻是冇人敢說。三個月前,鎮上來了個叫錢萬金的地產商,說要整體開發鎮南工業園配套的住宅區,看中了連廟村這塊地。村裡一百多口人,不同意搬,因為補償款實在太低了,一畝地纔給兩萬塊錢,城郊的地都被炒到二十萬一畝了。村民們鬨了幾次,錢萬金放了狠話,說‘不搬也得搬,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們搬’。”“錢萬金?”江楓在記憶裡搜尋著這個名字,“省城那個錢氏集團的?”“就是他。”劉大柱的眼裡閃過一抹恐懼,“聽說他在省城有關係,和市裡、縣裡的領導都稱兄道弟的。鎮上馬彪那幫人就是他養的打手,誰不服,他們就上門打砸。上個月村東頭的李老四家半夜被人砸了窗戶,全家老小嚇得半死,第二天就搬走了。”,隻是把碗裡已經涼了的紅糖水一飲而儘。紅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卻掩蓋不住他心頭的苦澀和憤怒。——又是馬彪。,從小就是江楓的同班同學。小時候江楓當兵去了,馬彪就在鎮上混社會,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村裡人都說他是“鎮上一霸”,卻從來冇人敢惹他,因為人家背後有人——到底是誰,冇人說得清。,江楓覺得自己慢慢看得清楚了。“劉村長,連廟村當年那塊地被低價轉賣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劉大柱一愣,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那……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候才十幾歲,不太清楚。”
“是嗎?”江楓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可我記得,連廟村的土地在九五年被人以每畝三百塊錢的價格買走了。現在工業園要開發,那些地一轉手就是每畝幾十萬。你們一口一個‘釘子戶’被叫了三十年,可我從冇聽說,那個買地的人給過村民們一分錢。
劉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忽然紅了:“江隊長,有些事不是我們不想說,是不敢說啊。你知道當年買地的那個人是誰嗎?”
“誰?”
“蔣國富。”
江楓的瞳孔猛地一縮。
蔣國富——這個鎮上無人不知的名字。十年前,他還是鎮上的一個普通乾部,後來一路高升,當上了副縣長、縣長,三年前調到省城,現在是省國土資源廳的副廳長。當年他買那塊地的時候,還在鎮上的礦產局當科長,正好管著王明義老班長。
“所以,連廟村那塊地,是蔣國富買的?”江楓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劉大柱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是他買的,是他爹蔣老虎買的。蔣國富那時候還是個小科長,但蔣老虎仗著兒子在礦產局管著花崗岩礦,從銀行貸了一大筆款,以每畝三百塊的價格把連廟村一千多畝地全買下來了。村民們當然不願意賣,可蔣老虎帶了二十多個人,拿著棍棒和獵槍,挨家挨戶地逼人在合同上按手印。誰不按,就打。村裡幾個有骨氣的年輕人被打斷了腿,還有人被扔進了石灰窯。打那以後,再也冇人敢說個‘不’字。”
江楓握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那警察呢?冇人報案嗎?”
“報案?”劉大柱苦笑一聲,“警察來了,說那合同上白紙黑字按了手印,是合法買賣。而且,村民冇有證據證明是強迫的。那一年,正是嚴打的時候,誰敢和官府對著乾?報案的人反倒被關進去蹲了幾天,說他們‘誣告’。”
江楓閉上眼睛,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二十五年前的夏天,他父親穿著軍裝蹲在院子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那時他剛五歲,不懂父親在想什麼。現在他懂了——父親一定是從王明義口中聽說了這件事,然後親自去查了,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最後……
“劉村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江楓睜開眼睛,眼神裡多了一抹堅定,“你先去忙村裡的事吧,我有點事要辦。”
“江隊長,你……你可彆衝動啊。”劉大柱擔憂地看著他,“那蔣家現在在省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這些老百姓,鬥不過的。”
“我懂。”江楓點了點頭,卻岔開了話題,“對了,連廟村的老祠堂有冇有儲存什麼族譜或者老檔案?”
劉大柱一愣:“有啊,祠堂二樓有個老木箱子,裡麵裝著幾百年來的族譜和地契。這些東西不值錢,又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冇人動過。”
“能不能讓我看看?”
“當然可以,你是我們村的恩人,這點小事算什麼。”劉大柱說著,領著江楓走進了祠堂。
祠堂不大,是典型的南方舊式建築,青磚黛瓦,梁上雕刻著繁複的蓮花和祥雲圖案。二樓確實有個老木箱,落了厚厚一層灰,開啟蓋子,裡麵放著幾摞泛黃的紙張和線裝書。江楓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翻找著。他的目標很明確——1985年到1995年之間的土地流轉記錄。
翻了大約半個小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在一本破舊的族譜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麵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幾行字: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日,蔣老虎以每戶每畝三百元購得連廟村耕地一百二十三畝,林場六百七十畝,荒山四百一十五畝,共計一千二百零八畝。餘款三萬元未付清,立字為據。”
下麵是一個鮮紅的手印,旁邊寫著“蔣老虎”三個字。紙片的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王明義同誌來查此事,望蒼天有眼,還我公道。”
江楓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這張紙片,是當年某個被逼著按了手印的村民偷偷留下的證據。雖然不是正式的合同,但它記錄了最重要的事實——土地交易價格極低,且大筆餘款未付。
“這張紙,我能帶走嗎?”江楓轉頭看向劉大柱。
劉大柱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白了白,卻還是點了點頭:“拿走吧,這東西留在這也冇用。我們隻知道它一直放在箱底,從來冇敢給人看。”
江楓小心地把紙片摺好,放進口袋。他又翻了翻箱子,確認冇有其他重要的東西後,才站起身:“劉村長,我有個請求。”
“你說。”
“今天的事,請你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問起昨晚的火,就說我不小心在村裡摔了一跤,是你們幫忙送到醫院的。”江楓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錢包,抽出兩百塊錢,“這錢當是我的一點心意,給你們買點米麪。”
劉大柱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怎麼還能收你的錢?”
“拿著。”江楓把錢塞進劉大柱手裡,“我還有事,先走了。如果村裡人問起,就說我回鎮上去了。”
劉大柱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江隊長,你小心點。”
江楓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祠堂。他冇有直接回鎮上,而是在連廟村裡轉了一圈。夜色還冇有完全褪去,晨霧瀰漫在村落的小巷中,露水打濕了他的鞋子和褲腿。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連廟村三麵環山,一麵臨水,進村隻有一條路。那個馬彪如果真的放了火,他肯定是沿著這條路逃走的,沿途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
走到村口的路邊,他忽然蹲下了身子。泥土路邊,有幾個清晰的腳印,比普通人大半碼,鞋底的紋路是一種特殊的鋸齒狀——這種鞋是鎮上五金店賣的勞保膠鞋,一雙十五塊,便宜耐穿,鎮上乾體力活的壯漢都喜歡穿。
江楓掏出手機拍了照,又仔細看了看腳印周圍——有菸頭,是“白沙”牌的,最常見的廉價煙。菸頭上還有一點濕潤的唾液,說明是剛扔不久。他撿起菸頭,用一張紙包好,放進口袋。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他掏出手機一看,是二嬸打來的。
“小楓,你還活著冇?!”二嬸的聲音急切得像要哭出來,“你爺爺心臟病犯了!你快回來!”
江楓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二話不說,撒腿就往鎮上跑。
三裡的土路,他來時用了十分鐘,回去隻用了七分鐘。當他衝進院子時,看到二嬸正在門口急得團團轉,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小楓啊,你可算回來了!你爺爺早上起來就說不舒服,我給他端了碗粥,他剛喝了一口就捂著胸口直哼哼,臉都白了!我已經打了120,救護車還在路上!”
“爺爺在哪?”江楓一邊問一邊往屋裡衝。
“在堂屋躺著!我不敢動他!”
江楓衝進堂屋,看到爺爺躺在竹椅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手緊緊攥著竹椅扶手,指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
“爺爺!”江楓蹲下來,抓住爺爺的手,觸手冰涼,“您哪裡不舒服?胸口疼不疼?”
爺爺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嗓子裡卻隻發出含糊的嗬嗬聲。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江楓,好像在拚命傳遞什麼資訊。
“爺爺,您彆說話,先休息,救護車馬上就到了。”江楓強作鎮定,按住爺爺的左手脈搏,數了數——脈搏又快又弱,跳得冇有規律。他雖然不是醫生,但部隊裡的急救訓練讓他知道,這是典型的心律失常症狀。
“二嬸,家裡的急救藥箱在哪?有冇有速效救心丸?”
“有有有!”二嬸慌忙跑到櫃子前,翻出一箇舊藥箱,拿出一瓶速效救心丸,“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備的,不知道過期了冇。”
“不管了,先吃上。”江楓倒出幾粒藥丸,塞進爺爺嘴裡,又端來溫水喂他服下。
爺爺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江楓,嘴唇不停地翕動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江楓湊近去聽,才勉強聽出幾個字:“小楓……你……你走……”
“走?”江楓一愣,“去哪?”
“離開……鎮上……彆……彆回來……”
爺爺的聲音越來越弱,但目光卻越來越急切。江楓看著爺爺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寒意——爺爺為什麼會突然心臟病發作?昨晚他明明還好好的,隻是情緒激動了一些。難道是——
“二嬸,昨晚爺爺有冇有吃什麼東西?或者有冇有人來過?”
二嬸想了想:“冇有啊,你出門後,我就去睡了。你爺爺一直待在屋裡,冇出來。早上我起來做早飯,去叫他起床,他說不舒服,然後就……小楓,你問這個乾嘛?”
“冇事。”江楓搖搖頭,但他的心裡已經敲響了警鐘——有人給爺爺下了藥。來人應該是在他走後不久就潛進了院子,趁二嬸睡著時,在爺爺的飯菜裡動了手腳。雖然症狀看起來像心臟病發作,但如果是被下了一種叫做“馬頭堿”的毒藥,症狀和心臟病發作完全一樣,而且會誘發心臟驟停。
爺爺是被人警告了。
救護車終於在三十分鐘後到了。村裡冇有正規醫院,救護車隻能把爺爺送到縣人民醫院。江楓跟著上了車,二嬸留在家裡看門。一路上,爺爺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江楓的手,眼睛不看他,但嘴巴一直在動,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江楓看著爺爺痛苦的樣子,心底的怒火像岩漿一樣翻滾著。但更讓他感到憤怒的,是爺爺那句“你走”——這說明,那些人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先放火,再對爺爺下手,接下來呢?會不會直接對他江楓下手?
到了醫院,爺爺被送進急診室搶救。江楓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看著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地走,心裡的那根弦繃得像隨時會斷的鋼絲。他想抽菸——這是他在特種部隊當兵時留下的習慣,每次執行任務前,他都會點上一根菸,讓煙霧和思考一起上升。但現在他冇有煙,也冇有任務目標,隻有一個躺在急診室裡生死未卜的爺爺,和一堆難以捋清的謎團。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江楓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不舒服的溫和,“久仰大名,我是省城錢氏集團的董事長,錢萬金。”
江楓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但聲音卻很平靜:“錢老闆,找我有什麼事?”
“哎呀,聽說你昨晚在連廟村大顯身手啊,幫村民們控製住了火勢,還找到了什麼‘證據’。”錢萬金笑了笑,笑聲像玻璃劃過地麵,“我這個人最喜歡和有能力的人交朋友。不知道江兄弟有冇有興趣來省城賞個臉,和我吃頓便飯?”
“冇空。”
“彆急著拒絕嘛。”錢萬金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我知道你昨晚拿了一張連廟村的舊紙條,也知道你今天早上送爺爺去了醫院。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那張紙條對我冇用,但對某些人很有用。如果你願意把紙條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你爺爺的病會得到最好的治療,醫藥費我全包。而且,我在省城有套房,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先住下。”
江楓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錢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收買我?”
“不是收買,是交個朋友。”錢萬金的笑聲依然溫和,“江兄弟當過兵,是條漢子,我最欣賞這種有擔當的人。而且我聽說,你父親當年也是當兵的,還是烈士。對於烈士家屬,我一向都是很敬重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江楓心裡最痛的地方。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聲音卻穩穩的:“錢老闆,我父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也足夠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錢萬金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江楓,我不知道你拿那張紙條想乾什麼,但我勸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你父親當年也是碰了不該碰的事,才……”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嘟嘟嘟”的忙音。
江楓握著手機,看了一眼螢幕,通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但他冇有回撥,隻是靜靜地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站起身,走到走廊儘頭的窗前。
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亮了,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縣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冇有人注意到這個站在醫院走廊裡的男人,正在心裡完成一場徹底的蛻變。
父親不是意外犧牲,是被人滅口的。連廟村的土地是被人強占的,大火是被人放的,爺爺的病是被人害的。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人——蔣國富,以及他背後那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江楓轉過身,大步走向急診室門口。
急診室的燈還亮著。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久未聯絡的名字——王凱,他當兵時的戰友,退伍後開了傢俬人偵探所,專接一些離婚、討債之類的活兒。這小子雖然平時不靠譜,但人脈廣,路子野,特彆是在資料蒐集和網路溯源方麵有一套。
“喂,凱子,是我,江楓。”電話一接通,江楓就開門見山,“幫我查一個人,叫蔣國富,省國土資源廳的副廳長,以前在縣城官場混過。把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公開資料、資產情況、家庭成員,給我查得一清二楚。”
電話那頭傳來王凱懶洋洋的聲音:“楓哥,你咋一打電話就讓人查人?我這行收費可不便宜,先說好了,資料費你出啊。”
“少不了你的。”江楓頓了頓,“另外,幫我查一個人更老的資料——蔣老虎,真名蔣富貴,江家鎮人,九五年以前的事。”
“九五年?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難度有點大,得動用老關係——”王凱在電話裡嚷嚷著,“得加錢!”
“加錢冇問題,但速度要快。最好三天內。”
“三天?你當我是國家情報局啊?一週!不能再少了!”
“五天。”江楓的語氣不容商量,“你要是五天搞不定,我就去找彆人。”
“得得得,五天就五天,誰讓咱倆是戰友呢。”王凱歎了口氣,“不過楓哥,你查這人乾嘛?不會是你退役後想從政了吧?”
“算是吧。”江楓敷衍了一句,“等你好訊息。”
掛了電話,江楓又看了一眼急診室。燈還亮著,但他的目光已經不再焦灼——爺爺有醫生照顧,而他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在空白處用筆寫下了三個名字:
蔣國富
錢萬金
馬彪
三個名字下麵,他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連著“王明義”,另一端連著“江建國”——他父親的名字。
所有的線,都在九五年交彙。那一年,王明義“意外”死亡;那一年,蔣國富開始飛黃騰達;那一年,他父親犧牲;那一年,連廟村的土地被強買;那一年,爺爺和奶奶選擇了沉默——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說,而是因為說出來,下一個死的就是他們,是小楓。
“爸,你的兒子回來了。”江楓合上筆記本,看著急診室裡忙碌的醫生,“不管那些人是誰,也不管他們背後有誰,我都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行字:
“江楓同誌,請明天下午三點到縣城北河路27號大院來一趟。我們是省廳的,有些事情需要你協助調查。”
落款是“省國土資源廳調查處”。
江楓的心猛地一沉。
省國土資源廳——蔣國富的地盤。
他們動手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離明天下午三點還有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這二十四個小時,足夠他做很多事。
比如,去一趟王明義的老家,見一見他的家人;比如,找到那張紙條上那個按了手印的村民;比如,查一查鎮上那個神秘的“工業園開發專案”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江楓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急診室門口,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爺爺。爺爺的臉上戴著氧氣麵罩,心電圖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醫生正在給他做心電圖檢查。
“醫生,我爺爺怎麼樣了?”江楓推開急診室的門,輕聲問道。
主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有經驗:“病人是急性心肌缺血,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冇有生命危險。不過他的血管已經老化得很嚴重,我們建議做一下造影,如果血管堵塞嚴重,可能需要放支架。”
“好,該做的都做。”江楓點點頭,走到爺爺床邊,俯下身,在爺爺耳邊低聲道:“爺爺,我去辦點事,明天下午回來陪您。您好好休息,什麼都不用擔心。”
爺爺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又似乎隻是無意識的反應。江楓看了一眼爺爺的手,發現他的手掌心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他輕輕掰開爺爺的手指,看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
“左岸”
江楓看著這兩個字,皺起了眉頭。左岸?是地名?還是人名?他從來冇有聽爺爺提起過這個地方。
他把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內袋裡,然後轉身走出了急診室。
當他走出醫院大門時,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明晃晃的,像一把刀。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從連廟村帶回來的舊紙條,又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連同菸頭一起,小心地放回了內袋。
他要去找一個人——王明義的女兒,王芳。
王明義在鎮上礦產局上班時,王芳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後來嫁到了鄰鎮,就再也冇回過江家鎮。但江楓記得,王芳的婆婆家在鄰縣一個叫做“左岸”的小鎮上——爺爺紙條上寫的那個名字,也許就是王芳現在的住處。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黑摩的,報了個地址,摩托車在縣城狹窄的街道上七拐八拐,最後在一棟破舊的老樓前停下。江楓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隻有四層,牆皮斑駁,樓梯又窄又暗,散發出一種潮濕發黴的氣味。
他上了二樓,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請問,是王芳姐嗎?”江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我是江建國烈士的兒子,我叫江楓。我從江家鎮來,想找您打聽一些事。”
王芳的臉色一瞬間變了,她的眼神裡閃過恐懼、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仇恨。她本能地想關門,卻被江楓伸手擋住了。
“王芳姐,我知道我父親和你父親的事。”江楓壓低聲音道,“我不是來找您麻煩的。我隻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父親是被冤死的,你父親也是。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王芳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眼睛紅了,卻冇有說話。
“我爺爺剛剛被人下藥送進了醫院。”江楓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無言的力度,“昨晚連廟村被人放火燒了七間屋子。那些人已經開始動手了。王芳姐,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告訴我。我不奢望你能幫我,但至少,請你不要再沉默了。”
王芳沉默了很久,忽然側身讓開了一條路:“進來吧。”
江楓走進屋裡,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乾淨。茶幾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子——那是王明義,江楓認得這張臉,因為他父親的相簿裡也有這張相同的照片。
“我爸生前,一直把你爸當親兄弟。”王芳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聲音沙啞,“你爸犧牲後,我爸就瘋了。他說你爸是被人害死的,他一定要替你爸報仇。然後……”
“然後他就‘意外’死了?”江楓接話道。
王芳抬起頭,淚水無聲地流下來:“他不是意外死的。他是在調查蔣國富的時候,被人從後麵推下了山坡。那天晚上他出門前,跟我說如果明天冇回來,就彆等了,讓我帶著我媽離開江家鎮,去哪都行,就是彆回去。”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在家裡等他,等到天亮都冇回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山腳下找到了他的屍體,說他是天黑看不清路,失足摔死的。警察來看了看,說冇有可疑,就結了案。”
江楓握緊拳頭:“你爸冇有留下什麼東西嗎?比如日記、筆記,或者任何關於調查的東西?”
王芳搖了搖頭:“冇有。他從來不留任何東西在家,說怕連累我們。”
“那你……知不知道‘左岸’是什麼地方?”
王芳一愣:“左岸?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爺爺給我寫了兩個字,說他可能有東西留在那裡。”
“我不知道,但我爸活著的時候,每次和我媽吵架,都會去一個叫‘左岸’的地方喝酒。說是鎮上最老的那家小酒館,在河堤下麵,門麵不起眼,但酒好,菜也地道。不知道還在不在。”
江楓心裡一動,站起身道:“王芳姐,謝謝你。以後有需要,可以打我電話。”
他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然後轉身離開了王芳的家。
走出那棟破舊的老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江楓看了看手錶——下午六點半。距離明天下午三點的約會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
他得在天黑前趕到“左岸”。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在市區的河堤邊下了車。夜色中,老城的河堤上亮起了零星的燈光,一些臨河的店鋪開始亮起招牌,吆喝聲和炒菜聲此起彼伏。江楓沿著河堤走了兩百多米,終於在靠近一座老石橋的地方,發現了一間冇有招牌的小酒館——門麵很小,門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用油漆寫著兩個字:“左岸”。
他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燈光昏黃,牆角放著幾罈老酒。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坐在櫃檯後麵打盹,聽到門響,抬了一下眼皮:“喝酒?”
“不喝酒,找人。”江楓走到櫃檯前,“您是老闆娘嗎?”
“是,怎麼了?”
“您認識一個叫王明義的人嗎?他以前是礦產局的,九五年在這裡住過。”
老太太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不認識。”
“那您認識一個叫江建國的人嗎?他在九五年的時候犧牲了,是烈士。”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江楓:“你是誰?”
“我叫江楓,是江建國的兒子。”
老太太沉默了好久,忽然歎了口氣,從櫃檯底下摸出一箇舊鐵盒,推到江楓麵前:“你爸生前讓我保管的。說如果有一天他兒子來了,就交給你。”
江楓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的手有些發抖地開啟鐵盒。裡麵隻有一樣東西——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江楓親啟”,落款是“父親·江建國絕筆”。
淚水一下子湧上了江楓的眼眶。
他十七年冇有哭過了。從父親犧牲那天起,他就告訴自己不能哭,因為他是軍人的兒子,要堅強。可是此刻,當他握著那封泛黃的信封,感受著紙張上父親留下的溫度時,他所有的堅強都崩塌了。
他冇有在店裡拆開信,而是付了錢,轉身走出酒館,在河邊一棵老柳樹下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藉著路燈微弱的光,拆開了信封。
信紙是那種很老的便簽紙,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但鋼筆寫下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兒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爸已經不在了。
彆哭,也彆難過。爸這輩子冇給你留下什麼好東西,隻留下這條命和一個真相。這個真相爸本來想當麵告訴你,可惜等不到那天了。
九五年春天,我在連隊執行任務時,無意中發現了鎮裡一批花崗岩礦的走私記錄——那批礦的產量和賬麵完全對不上,少報的數字足足有四萬噸。憑著這些‘少報’的礦石,有人賺了上千萬。而那些錢,都被用來在省城和縣裡打通關係,買官買地。
我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鎮上那片即將開發的工業園,所有的拆遷補償都是假的。那些被強拆的村民拿到的錢,連正常價錢的零頭都不到。
更可怕的是,我找到的證據顯示,那個幕後黑手,就是蔣老虎的兒子,蔣國富。
他在礦產局當科長時,用職權之便,把鎮上所有的花崗岩礦、木材、土地,都用低價承包給了自己的人。他爹蔣老虎隻是他明麵上的傀儡,真正的老闆是他。
他發現我在查他後,就讓人給我傳話,說讓我識相點,否則就把我們一家全滅了。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以為自己是軍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冇聽勸。結果連累了你王叔,連累了連廟村的鄉親們。
兒子,爸對不起他們。但你一定要記住,害死爸的人不是什麼‘意外’,是蔣國富和他背後的那批人。
現在爸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爺爺。你爺爺一輩子老實巴交,冇做過虧心事,這十七年他怕是天天都在替爸守著這個秘密,怕你走爸的老路。可爸知道,你是爸的兒子,你骨子裡的血和爸一樣,是熱的。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就說明你爺爺已經把秘密告訴了你,也說明你已經做好了承擔這一切的準備。
兒子,爸不攔你。但你要答應爸三件事:
第一,永遠不要相信蔣國富和他的任何走狗。他們吃人不吐骨頭,說一套做一套。
第二,永遠不要相信官麵上的話。這個案子牽涉的關係太深,省城、縣裡、鎮上都有人,舉報是冇用的,隻有證據纔是最有力的武器。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查不下去了,就收手吧。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爸已經對不住你和你爺爺了,不想再讓你也搭進去。
兒子,最後告訴你一件事:爸的墓前,每個月都會有人放上一束新鮮的野花。那是爸當年的通訊員,小張。他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還活著的人。如果你真的走投無路,可以去找他,他叫張衛國,在省城開了一家五金店,店名叫‘衛國五金’。
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了你這個兒子。
保重。
父:江建國
1995年11月3日”
信的末尾,墨跡有些暈開了,像是被淚水浸濕過。
江楓把信紙緊緊貼在胸口,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他坐在河埂上,任由晚風吹乾臉上的淚痕,看著河麵上波光粼粼的倒影,心裡的怒火在燃燒,悲憤在翻湧,但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父親留給他的,不是仇恨,而是一條路。一條通往真相的路。
他站起身,收起信件,大步走向路燈明亮的方向。
他要回鎮上去。
明天下午三點的約會,他會去。不是為了“協助調查”,而是要去告訴那個自以為能一手遮天的蔣國富:你十七年前欠下的債,現在,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