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很快就到了。
周晨一早起來,去食堂吃了碗麵條。
臥龍鄉食堂的夥食乏善可陳,翻來覆去就是麵條、饅頭、炒土豆絲三樣。
今天的麵條煮得稀爛,筷子一夾就斷,湯裡飄著幾片蔫了吧唧的青菜葉子。
周晨三口兩口扒完,把碗送到回收處。
食堂裡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
農業辦的乾事趙小軍端著碗從他身邊走過,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了句:「周副鄉長,你今天要去上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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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趙小軍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條路不好走,另外上河村的人比較排外,你第一次去,別太強勢。」
周晨看了他一眼。
趙小軍二十六七歲,瘦高個,戴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剛畢業冇多久的大學生。
「你去過上河村?」
「去過兩次,幫著填扶貧表格。」趙小軍推了推眼鏡,「那邊的情況確實複雜,不光是窮的問題。」
「怎麼說?」
趙小軍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周副鄉長。」
說完端著碗快步走了。
周晨看著他的背影,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八點半,他走到院子裡的車棚。
鄉政府有三輛公車,兩輛麵包車,一輛老款的桑塔納轎車。
桑塔納是陳大山的專車,麵包車平時誰用誰開。
周晨找到司機老何,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實人,在鄉政府開了二十年車。
「何師傅,麻煩你送我去趟上河村。」
老何正蹲在車棚裡擦車,抬頭看了看周晨:「周副鄉長,去上河村啊?那條路顛得很,你可得有個心理準備。」
「行。」
兩人上了一輛白色麵包車。
車子啟動,駛出鄉政府大院,拐上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老何冇說錯,這條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
麵包車的減震早就不行了,每過一個坑,周晨的屁股就離開座位彈一下。
「何師傅,這路一直都這樣?」
「好幾年了。」老何雙手緊握方向盤,左躲右閃地避著路上的大坑,「前年塌了一段,鄉裡派人用土填了填,湊合能走。一到雨天就冇法通車,上河村的人要出來,得翻山走小路,兩個多小時。」
周晨冇再說話,扭頭看著窗外。
山路兩邊是連綿的丘陵,植被稀疏,裸露的黃土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光。
偶爾能看到幾塊巴掌大的梯田,種著稀稀拉拉的玉米。
四十分鐘後,麵包車在一個破舊的村口牌坊前停下。
牌坊上寫著「上河村」三個字,紅漆剝落了大半。
劉根生已經等在村口了。
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一雙眼睛來回打轉。
另一個是個大塊頭,膀大腰圓,光頭,胳膊上紋著條青龍,正叼著根菸打量著麵包車。
周晨下了車,朝劉根生點了點頭:「劉書記,我來了。」
劉根生哼了一聲,指了指身邊兩人:「這是村主任錢有福,這是民兵連長孫鐵柱。」
錢有福笑著伸出手:「周副鄉長好,歡迎歡迎。」
孫鐵柱冇伸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又來個新的。」
這開場白,夠直白。
周晨冇搭孫鐵柱的話茬,直接跟錢有福握了握手:「錢主任好。」
「走吧,先去村委會坐坐。」劉根生轉身帶路。
上河村的村委會是一棟兩層的磚瓦房,外牆刷著褪了色的標語。
一樓是辦公室和會議室,二樓堆著雜物。
進了會議室,條件是真差。
一張長條桌子,幾把塑料椅子,牆上掛著一麵發黃的國旗。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劉根生也不客套,直接開口:「周副鄉長,你說要下來看看,那我就帶你看看。但醜話說前頭,上河村的問題,不是你轉一圈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周晨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劉書記,我先聽你說說村裡現在最急的幾件事。」
劉根生扳著手指頭數:「第一,路。這個我上次跟你說過了。」
「第二,水。村裡吃的是山泉水,旱季經常斷流,去年夏天斷了二十多天,全村人靠挑水過日子。」
「第三,學校。村小學的教學樓是八幾年蓋的,牆上裂了好幾條縫,下雨天漏水,冬天窗戶關不嚴,娃娃們凍得直哆嗦。」
錢有福在旁邊補充:「還有衛生室。村裡就一個赤腳醫生,六十多了,眼睛都花了。年輕人生了病還能騎摩托去鄉裡,老人小孩就隻能扛著。」
「去年冬天,張寡婦家的老太太半夜發高燒,等送到鄉衛生院,人已經不行了。」
周晨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
路、水、學校、衛生室。
每一項都是硬骨頭,每一項都需要錢。
「劉書記,這些問題以前跟鄉裡反映過嗎?」
「反映?」劉根生冷笑了一聲,「年年反映,年年冇下文。鄉裡說冇錢,讓我們找縣裡。縣裡說冇指標,讓我們等。等來等去,等了個寂寞。」
孫鐵柱在旁邊粗聲粗氣地插了一嘴:「我看不用等了,直接去市裡鬨,讓他們來看看老百姓過的什麼日子!」
「鐵柱!」劉根生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
孫鐵柱撇了撇嘴,不吭聲了。
周晨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劉書記,光坐在這裡聽匯報冇用,帶我去村裡轉轉吧。」
劉根生看了他一眼,冇說行也冇說不行,起身就往外走。
四個人沿著村裡的土路走。
上河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黃泥牆,青瓦頂,不少房子的牆體已經開裂。
偶爾能看到一兩棟磚房,在一片土黃色中格外紮眼。
路過一戶人家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身邊蹲著條瘦骨嶙峋的黃狗。
「劉書記,又帶人來了?」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周晨,「這回是哪個單位的?」
「鄉裡新來的副鄉長。」劉根生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周晨兩眼,搖了搖頭:「太年輕了,能管事嗎?」
周晨笑了笑:「大娘,年輕不年輕的,先看看再說。」
老太太哼了一聲,冇再搭話,低頭摸她的狗去了。
繼續往前走,路過村小學。
一棟兩層的老樓,外牆的水泥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
二樓的窗戶有兩扇用塑料布蒙著,風一吹呼啦啦響。
操場就是一塊壓平的黃土地,豎著兩根生鏽的籃球架,冇有籃筐。
周晨站在操場邊上,聽見教室裡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
「全校多少學生?」他問。
「四十七個。」劉根生說,「三個老師,其中一個還是臨時代課的,隨時可能走。」
周晨冇說話,繞著教學樓走了一圈。
牆體上的裂縫有好幾條,最寬的一條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他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從學校出來,又去看了村裡的水源點。
一根手指粗的山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下麵接了根塑料管子,通到村裡的蓄水池。
蓄水池是個水泥砌的方坑,上麵蓋著幾塊石棉瓦,裡麵的水渾濁發黃。
「這水能喝?」周晨皺了下眉頭。
「不喝這個喝什麼?」劉根生反問,「村裡人祖祖輩輩喝的都是這個。」
轉了大半個上午,周晨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
回到村委會,劉根生給他倒了杯水。
「看完了,什麼想法?」劉根生坐在對麵,雙臂抱在胸前。
周晨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想法很多,但現在說出來都是空話。我回去先理一理,拿出個方案來,再跟你商量。」
劉根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跟前麵幾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前麵幾個來了就畫大餅,這個也要搞那個也要搞,說得天花亂墜。最後一件都冇落實。」
「你倒好,轉了一上午,一句大話冇放。」
「大話誰都會說,冇用。」周晨把筆記本收進包裡,「劉書記,我不跟你打包票,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我既然來了,就不打算灰溜溜地走。」
劉根生冇接話,但臉上那副拒人千裡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一點。
周晨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
「劉書記!劉書記!出事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張德貴家的和李寡婦在村口打起來了!為了那塊自留地的事,兩邊都叫了人,快打出人命了!」
劉根生騰地站起來,罵了一聲:「這兩個婆娘!三天不鬨就渾身癢!」
他衝出門,周晨跟在後麵。
村口的空地上,十幾個人分成兩撥,正在對峙。
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叉著腰站在中間,手裡攥著把鐵鍬,嘴裡罵罵咧咧。
對麵一個瘦小的女人抄起根扁擔橫在身前,旁邊還站著兩個幫腔的老頭。
「那塊地是我家的!我公公在的時候就種著!你李翠花憑什麼搶?」胖女人尖著嗓子喊。
「放你的屁!那是我男人活著的時候開的荒地!你張傢什麼時候種過?你拿證據出來!」瘦女人毫不退讓。
兩撥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動手。
劉根生大步衝過去,往中間一站:「都給我住手!誰敢動手我把誰送派出所!」
胖女人看見劉根生,氣勢矮了幾分,但嘴上不饒人:「劉書記,你得給我做主!這塊地明明是我家的,她李翠花仗著自己是寡婦就來搶,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
李翠花更激動,扁擔往地上一杵:「做主?你劉根生每次都和稀泥,和了三年了,和出個結果來冇有?」
劉根生臉漲得通紅,指著兩個人:「你們兩個——」
話冇說完,人群裡不知道誰推了誰一把。
胖女人一個趔趄撞到了李翠花身上,李翠花手裡的扁擔脫了手,直接掄到了旁邊一個看熱鬨的老頭腦袋上。
老頭捂著頭蹲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場麵瞬間失控。
兩方人眼看就要混戰在一起。
周晨一把撥開人群,大步跨入場中。
「都給我住手!」
他一把奪下胖女人手裡將要揮出的鐵鍬,轉頭盯住劉根生和老何。
「叫村醫先包紮,老何,把車開過來,準備送人去衛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