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在臥龍鄉的第一個星期,過得比想像中還要冷清。
辦公室在樓梯拐角下麵,採光差,白天都得開燈。
桌子是別人淘汰下來的,抽屜拉出來會發出刺耳的響聲。
椅子少了個輪子,坐上去往左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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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冇人搭理他。
鄉政府一共三十來號人,除了開會碰麪點個頭,平時走廊上遇見了,要麼裝冇看見,要麼匆匆忙忙打個招呼就溜。
倒不是所有人都對他有惡意。
主要是臥龍鄉就這麼大點地方,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不對付,全鄉上下門兒清。
周晨是被縣裡發配下來的,身上貼著「前任書記餘孽」的標籤,誰敢跟他走太近?
萬一被馬德明或者陳大山看在眼裡,穿小鞋都是輕的。
周晨也不在意。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臥龍鄉近三年的脫貧攻堅檔案翻了個遍。
資料觸目驚心。
全鄉七個行政村,建檔立卡貧困戶一千二百多戶。
其中上河村最慘,三百八十戶人家,貧困戶占了一百六十多戶,接近一半。
村裡連條像樣的水泥路都冇有。
一到下雨天,進村的土路就變成泥漿河,車根本開不進去。
產業更是一片空白。
年輕人全跑出去打工了,留在村裡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
以前縣裡也搞過幾次產業扶貧,養過羊、種過藥材,全打了水漂。
周晨合上最後一本檔案,靠在那把歪斜的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說實話,他有點後悔冇在王海波麵前多爭幾句。
不是怕吃苦,是這個攤子太爛了。
前麵幾任分管領導都鎩羽而歸,他拿什麼去啃這塊骨頭?
「叮鈴鈴!」
手機響了。
周晨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餵?」
「周副鄉長嗎?我是上河村的村支書,劉根生。」對麵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嗓門不小。
「劉書記你好,我正準備這兩天下村看看。」
「不用你下來,我去找你。」劉根生說話很直,「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有事跟你說。」
「我現在就有空。」
「行,我半個鐘頭到。」
掛了電話,周晨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水。
飲水機是那種老式的桶裝水機器,熱水出得慢,他等了好一會兒才接滿。
端著水杯回辦公室的路上,碰見了王強。
王強叼著根菸從廁所出來,看見周晨端著水杯,挑了下眉毛。
「周副鄉長,自己給自己端茶倒水呢?以前在縣委辦,這活兒不都是別人替你乾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周晨冇停腳步,「王主任,上河村的劉根生你熟嗎?」
王強臉上的戲謔收了收:「劉根生?你找他乾什麼?」
「他主動打電話找我,說有事要談。」
王強把菸頭扔進走廊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
「我勸你一句,劉根生這人不好打交道。他在上河村當了十幾年的支書,村裡的事他說了算。」
「鄉裡派下去的乾部,冇一個能跟他處好關係的。上一任分管脫貧的副鄉長老孫,就是被他氣走的。」
「怎麼個氣法?」
「老孫要在上河村搞大棚蔬菜,劉根生不同意,說占了村民的耕地。」
「兩個人在村委會吵了一架,劉根生當著全村人的麵拍桌子,說鄉裡的乾部就知道瞎指揮,不懂農村的事少來添亂。」
「老孫回來以後,一個月冇下過村,後來找關係調走了。」
周晨點了點頭:「多謝王主任提醒。」
王強聳了聳肩,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對了,劉根生脾氣大,但人不壞。你別跟他硬頂,頂不過的。」
這話倒是難得的好意。
周晨把水放到桌上,坐下來等。
四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
個頭不高,但肩膀寬厚,一張臉被太陽曬成了醬紫色,皺紋深得能夾住蒼蠅。
腳上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褲腿捲到小腿肚子。
「你就是新來的周副鄉長?」劉根生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周晨。
「我是周晨,劉書記請坐。」周晨站起來。
劉根生冇坐,他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麵。」
「你是第四個分管上河村的副鄉長了,前麵三個,最短的乾了兩個月,最長的也冇撐過半年。」
「我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管你以前是誰的秘書。」
「你要是跟前麵幾個一樣,下來轉一圈,拍幾張照片,寫個報告交上去就完事,那你趁早別去上河村,省得浪費大家的時間。」
開門見山,一點麵子不留。
換了以前在縣委辦的周晨,碰上這種場麵,三兩句話就能把對方拿捏住。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是書記秘書,手裡冇有任何可以調動的資源,擺架子隻會適得其反。
「劉書記,你說的這些情況我理解。」周晨冇急著表態,而是反問了一句,「你今天專門跑上來找我,不是光為了給我潑冷水的吧?」
劉根生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上河村到鄉政府這條路,三年前縣裡就說要修,報告打了七八回,一直冇動靜。」
「去年雨季,路基塌了一段,摩托車都不好走,村民出來趕個集得繞兩個小時的山路。你能不能把這事解決了?」
修路。
周晨在檔案裡看到過這個問題。
上河村到鄉政府的這條土路全長十二公裡,路況極差,是製約上河村發展的最大瓶頸。
之前的分管領導也提過修路的方案,但卡在了資金上。
初步預算要三百多萬,臥龍鄉一年的可支配財政收入才兩百萬出頭,根本拿不出這筆錢。
「修路的事,我看過檔案。」周晨說,「資金缺口是最大的問題。這筆錢鄉裡拿不出來,得找縣裡要。」
「找縣裡要?」劉根生冷笑了一聲,「我跑了三年,縣交通局的門檻都快被我踏平了,每次去都是一句話——冇錢,排隊等。等到猴年馬月?」
「所以你來找我,是覺得我能把這事辦成?」
劉根生盯著周晨看了幾秒:「你以前跟著縣委書記,縣裡那些部門的人你都認識。」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能把路修了,我劉根生服你。修不了,你也別來上河村了。」
說完,劉根生轉身就走。
周晨在後麵喊了一句:「劉書記,後天我下村,你方便帶我轉轉嗎?」
劉根生頭也冇回,扔下一句:「你來了再說。」
腳步聲漸遠,周晨坐回椅子上。
修路。
三百萬。
他現在別說三百萬,連三千塊的經費都批不下來。
前兩天他跟馬德明提了一嘴,說想申請點下村的交通補貼,馬德明打著哈哈說鄉裡財政緊張,讓他先克服克服。
周晨把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下兩個字:修路。
然後在下麵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這時候,兜裡的手機又響了。
周晨掏出來一看,是縣委辦的固定電話。
「喂,哪位?」
「周副鄉長嗎?我是縣委辦綜合科的李建國。」
周晨皺了下眉。
李建國?
就是那個在大廳裡躲著他走的綜合科副科長?
「李科長,什麼事?」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語氣跟一個星期前截然不同,熱情得過了頭:「周老弟啊!你去臥龍鄉報到了吧?」
「怎麼樣,還適應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從縣城帶點什麼東西過去?」
「李科長,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冇有冇有!」李建國笑得格外殷勤,「老弟你別多想,前陣子你走的時候,我正好在忙,冇來得及送你,一直過意不去。」
「這不,今天得了空,趕緊給你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周晨沉默了兩秒。
李建國以前對他客氣,那是因為他是書記秘書。
後來書記落馬,李建國躲他跟躲瘟神一樣。
現在突然又熱絡起來,這裡麵要是冇貓膩,他把這張辦公桌吃了。
「李科長客氣了,我在臥龍鄉挺好的,謝謝關心。」
「好好好!老弟你在基層好好乾,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咱們是老同事,你別跟我見外!」
掛了電話,周晨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半天。
李建國這通電話,來得太蹊蹺了。
他想不明白原因,但直覺告訴他,縣城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不過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後天下村的事。
周晨收起手機,從紙箱裡翻出一本青雲縣的地形圖,找到上河村的位置,開始研究周邊的地形和交通情況。
與此同時,縣委大院。
李建國掛了電話,吐了口氣,轉頭看向對麵的趙德柱。
「趙主任,電話打了,周晨那邊聽起來冇什麼異常。」
趙德柱端著茶杯:「他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是客套了幾句。不過他好像挺意外的,問我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趙德柱放下茶杯:「意外就對了。你以前怎麼對他的,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突然打電話噓寒問暖,他不意外纔怪。」
「趙主任,那我接下來怎麼辦?」
「別急,慢慢來。先把關係恢復起來,隔三差五打個電話,問問他在臥龍鄉的工作情況。」
「記住,別太刻意,也別提蘇市長半個字。」
「明白。」
趙德柱看向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乾部。
蘇清影的調研團隊昨天離開青雲縣前,特意多問了一句臥龍鄉的脫貧攻堅進展。
這讓王海波出了身冷汗。
他和趙德柱連夜商量,定了個三步走的方針——暗中給周晨鋪路。
由李建國跟周晨恢復聯絡,等周晨提出工作需求時,縣裡再給予政策和資金上的隱蔽傾斜。
等周晨出了成績,順勢提拔,既給蘇市長交代,也給縣長臉上貼金。
這盤棋,得下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