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駕駛的普桑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艱難前行，底盤不時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周晨靠在副駕駛椅背上，手裡攥著一份上河村合作社章程的草稿，目光卻投向窗外連綿的荒山。
李偉在這個節骨眼上丟擲“全縣統籌”的調子，絕非臨時起意。
鳳鳴鄉這幾年靠著幾個小化工企業撐起了財政門麵，但在綠色產業和扶貧攻堅這塊短板明顯。
省現場推進會上臥龍鄉出盡風頭，讓不少人眼熱。
如果把上河村的黃精專案打包進縣級公司，李偉就能名正言順地分一杯羹，甚至把主導權搶過去。
這叫摘桃子。
官場裡最常見，也最噁心的招數。
手機震動打斷了周晨的思緒，來電顯示是劉根生。
“周鄉長，您還有多久到？村裡來客了。”劉根生壓低著嗓門，背景音裡有拖拉機的轟鳴。
“二十分鐘。哪路神仙？”周晨問。
“開著輛帕薩特，帶頭是個年輕後生，說是鳳鳴鄉黨政辦的，來咱們這‘交流學習’。帶著幾個人在試驗田邊上轉悠，還拿個本子到處記，逮著村民就問合作社怎麼分紅、地怎麼流轉。顧博士正攔著他們呢。”
周晨冷笑。
這是提前來摸底探營了。
“老劉，你聽好。招待要客氣，茶水管夠，但話不能多說。他們問資料，你們就說窮，說苦，說還在摸索。顧博士那邊你去打個招呼，別給他們看任何檢測報告和書麵材料。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普桑穩穩停在村委大院。
周晨一下車，就看見三個穿著白襯衫、夾著公文包的人正圍著顧染問東問西。
帶頭的那人梳著三七分，戴著半框眼鏡，斯文裡透著股精明，正是鳳鳴鄉黨政辦副主任孫博。
“哎喲，孫主任，哪陣風把鳳鳴鄉的財神爺吹到我們這窮山溝來了？”周晨大步走過去，主動伸出手。
孫博趕緊迎上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周鄉長，您這話可是打我們臉了。現在誰不知道臥龍鄉是省裡掛了號的先進典型？我們張書記和李鄉長特意派我來取經，想學學上河村這‘一錢三用’和合作社的高招啊。”
周晨握住他的手晃了兩下，順勢把他往村委會辦公室引。
“學習談不上，瞎貓碰死耗子罷了。裡麵坐，老劉，把咱們那點高碎泡上。”
幾人落座。
孫博喝了口劣質茶葉泡出的苦水，直奔主題：“周鄉長，我們也不兜圈子。縣裡馬上要開總結會，李鄉長有意在會上提議，把咱們各鄉鎮的特色產業聯合起來，搞個縣級農產品開發集團。這不，讓我先來跟您對個縫。您看，能不能把你們這合作社的章程、股權分配方案，還有跟省農科院的技術對接底稿，給我們影印一份？咱們好有個參考嘛。”
好大的胃口，上來就要底牌。
周晨撥弄著茶杯蓋，慢條斯理地說：“孫主任，這事兒不巧啊。”
“怎麼？”
“上河村這個模式，它不是鄉政府一家的事。”周晨敲了敲桌子，“這是村民自發入股的經濟組織。更關鍵的是，江州的仁心堂葯業下週一來實地考察。為了表現誠意，我們已經跟人家簽了前期的商業保密協議。股權架構和地塊資料，全在保密條款裡。”
孫博愣住了，鏡片後的眼睛轉了轉：“保密協議？這就有點過了吧。咱們都是體製內的，還能泄密不成？”
“規矩是資本定的，咱們求人辦事，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周晨攤開手，一臉無奈，“我要是現在把材料給了你，下週一薑總帶隊來考察，知道我腳踩兩隻船，把底褲都漏給別人看，人家扭頭就走。這黃精專案的幾百萬投資要是黃了，上河村幾百口人得拿著扁擔去縣委上訪。這責任，我背不起，李鄉長恐怕也替我扛不住吧？”
搬出縣委上訪和幾百萬投資，這頂大帽子死死壓在孫博頭上。
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官腔硬生生嚥了回去。
打聽一下可以，真要把黃了投資的鍋背上，李偉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行，行，周鄉長有難處，我們理解。”孫博乾笑兩聲，站起身告辭，“那咱們總結會上再交流。”
看著帕薩特揚起一陣塵土離開，劉根生從門後轉出來，沖地上啐了一口：“黃鼠狼給雞拜年。”
周晨收起笑容：“老劉，別罵閑街了。讓大家動起來，從村口到試驗田這條路再壓實點。週一這場仗，必須打得漂漂亮亮。”
安排完村裡的事，周晨走到村委後院的清靜處，撥通了李建國的電話。
官場上的很多事，不能等對方出招了你再去擋，得在風起之前把防風林種好。
“李哥，忙著呢？”
“剛開完會。怎麼，有指示？”李建國在那頭語氣輕鬆。
“指示不敢，有難處找孃家人求援啊。”周晨點了一根煙，語氣變得鄭重，“李哥，下週一江州仁心堂的副總薑若彤親自帶隊來臥龍鄉考察簽約。這事關乎上河村的生死存亡。”
“好事情啊！需要縣裡怎麼配合？我這就去跟王縣長彙報。”
“別，千萬別。”周晨趕緊打斷，“李哥，葯企這種私營資本，最怕的就是迎來送往、大張旗鼓。他們隻看土質、看賬本、看政策穩定性。我怕縣裡有領導一熱情，下來幾個局長跟著考察，反倒把人嚇跑了。”
李建國是人精，立刻聽出弦外之音。
仁心堂考察，縣裡哪個局長會去湊熱鬧？
無非就是農業局或者招商局，而這些部門最近都在李偉的遊說下，鼓吹那個“全縣統籌”方案。
周晨這是在變相要一塊“免打擾牌”。
“我明白了。”李建國壓低聲音，“你想安安靜靜把合同簽了。王縣長那邊，我去透個底。這可是省裡掛號的專案，絕不容有失。”
掛了電話，周晨長出了一口氣。
王海波是個極度重視政治前途的人，之前在省推進會上，王海波因為周晨得臉而受了表彰。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要是敢去動周晨的蛋糕，王海波第一個不答應。
有了李建國去給王海波上眼藥，李偉想要藉助縣級部門乾預週一的考察，門都沒有。
週一的勝負，全憑真刀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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