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現場推進會的熱度,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餘波在青雲縣官場內一圈圈盪開。
周晨的名字,不再僅僅是那個“被發配的倒黴秘書”,而是成了“省委秘書長點名錶揚的基層闖將”。
這種身份的轉變,比任何紅標頭檔案都來得直接有效。
臥龍鄉政府大院裡,如今看周晨的眼神,早已沒了當初的輕視和憐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與討好的複雜情緒。
黨政辦主任王強現在每天雷打不動,提前十分鐘泡好一杯龍井送到周晨辦公室,茶葉是他自掏腰包買的上品,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周鄉長,您看這水溫還行不?不行我再去給您換換。”
周晨頭也不抬地翻著檔案,淡淡地應了一聲:“放那兒吧。”
王強躬著身子退出去,輕輕帶上門,彷彿裡麵坐著的不是一個副鄉長,而是真正的一把手。
這種變化,周晨看在眼裡,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他太清楚這套捧高踩低的戲碼了,以前在縣委辦見得多了。
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進泥裡。
他真正在意的是桌上那封來自江州仁心堂葯業的回信。
信是薑若彤副總親筆寫的,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措辭客氣又不失商場精英的幹練。
信中首先對周晨提出的合作社模式表達了高度興趣,認為這是一種能從源頭保證藥材品質、同時兼顧農民利益的創新模式。
然後,她提出,希望能在下週一,親自帶團隊到臥龍鄉進行實地考察,以便商討後續長期合作的具體細節。
這無疑是一顆定心丸。
“小軍,婉清,你們進來一下。”周晨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很快,趙小軍和周婉清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
趙小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而周婉清則依舊是那副沉靜細緻的模樣。
“仁心堂要來人了。”周晨把信推過去,“下週一,薑若彤副總親自帶隊。”
“太好了!”趙小軍一拍大腿,“周鄉長,這事要是成了,咱們上河村的黃精就不愁銷路了!那可是全國有名的大葯企啊!”
周晨點點頭,看向周婉清:“婉清,你負責準備接待方案和彙報材料。記住,不搞花裡胡哨的東西,重點突出三點:一,我們合作社的組織架構和章程,要體現出公開透明;二,黃精試驗田的生長資料和顧染博士的技術報告,要體現出科學專業;三,村民入股的分紅機製和土地流轉合同,要體現出惠農利民。所有材料,資料要精準,邏輯要清晰。”
“好的,周鄉長。”周婉清認真記下,眼神裡閃爍著一絲光亮。
跟著周晨幹事,總能讓她學到東西,這種務實高效的作風,是她在書本裡學不到的。
“小軍,”周晨又轉向趙小軍,“你負責跟劉根生對接,把村容村貌,特別是試驗田周邊的環境再規整一下。另外,提前跟村民代表通個氣,讓大家心裡有數。仁心堂的人可能會隨機跟村民聊天,別到時候一問三不知。”
“放心吧,周鄉長,這事包在我身上!”趙小軍拍著胸脯保證。
兩人領了任務,幹勁十足地出去了。
辦公室裡重歸安靜,周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仁心堂的合作如果能敲定,臥龍鄉的產業扶貧纔算真正走出了第一步。
但這僅僅是開始,他很清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突然,桌上的手機響了,是李建國的號碼。
“老弟,最近風頭正勁啊,省報頭版,哥哥我在縣裡都跟著沾光。”電話一接通,李建國爽朗的笑聲就傳了過來。
“李哥,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這就是趕鴨子上架。”周晨也笑著回應,態度親近卻不諂媚。
兩人寒暄了幾句,李建國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說道:“對了,下週縣裡要開個全縣扶貧工作總結會,王縣長親自主持。我聽說,會上可能會討論下一步扶貧產業的全縣統籌問題。”
周晨心裡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哦?怎麼個統籌法?”
“這不,你們臥龍鄉的模式不是被省裡表揚了嘛。有的人吶,眼紅了。”李建國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扶貧辦的哥們說,鳳鳴鄉的那個副鄉長李偉,最近老往縣裡跑,見了領導就提議,說你們那個合作社模式雖然好,但畢竟是農民自發組織,缺乏專業性和抗風險能力。他建議啊,應該由縣裡牽頭,成立一個統一的農產品開發公司,把各鄉鎮的特色產業都收攏過來,統一經營,統一銷售。”
周晨的眼睛眯了起來。
鳳鳴鄉是青雲縣的老牌經濟強鄉,工業基礎好,財政收入一直是全縣第一。
這個李偉他有點印象,三十齣頭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也是個筆杆子出身,據說頗有能力,一直被視為鳳鳴鄉未來的接班人。
這手玩得可真夠“高明”的。
打著“防範風險”、“專業運營”的旗號,要把臥龍鄉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果子,直接摘走。
一旦成立了縣級公司,上河村的合作社就成了個單純的原料供應商,定價權、銷售權全沒了,村民的利益還怎麼保證?
這哪是統籌,這分明是巧取豪奪。
“李哥,多謝你通風報信。”周晨沉聲說道。
“嗨,說這些就見外了。王縣長的意思,是讓你們大膽創新,不要有顧慮。但縣裡這麼大,總有些不同的聲音嘛,你自己心裡有個數就行。”李建國點到為止,又聊了幾句家常,便掛了電話。
周晨放下手機,眼神變得有些冷。
他知道,李建國這通電話,背後必然是王海波的授意。
王海波現在把他當成了奇貨可居的寶貝,自然不希望他搞出來的政績被人半路截胡。
但王海波隻能暗示,不好直接插手。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李偉的提議聽上去冠冕堂皇,占著“大局”的理,王海波作為縣長,總不能公開反對“加強統籌”吧?
這件事,還得靠自己來解決。
周晨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忙碌的鄉政府大院,腦子飛速運轉。
李偉選擇在這個節點發難,時機抓得很準。
仁心堂的合作還沒最終敲定,合作社剛剛起步,一切都還存在變數。
如果能在縣裡的總結會上把這個“縣級統籌”的調子定下來,那臥龍鄉就徹底被動了。
硬頂,肯定不行。
你一個小小的副鄉長,去跟“全縣大局”講道理?那是自尋死路。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事情做成既定事實,讓所有人都看到,臥龍鄉的模式不僅可行,而且是最好的選擇。
而仁心堂的這次考察,就成了破局的關鍵。
想到這裡,周晨拿起外套,對門外喊了一聲:“王強,備車,去上河村!”
他必須親自去盯著,確保仁心堂的考察萬無一失。
這不僅是一場商業談判,更是一場決定臥龍鄉未來命運的政治仗。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