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來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臥龍鄉平靜的水麵，雖然沒激起太大的浪花，卻讓周晨感覺到了水麵下的暗流。
晚上，鄉政府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陳大山、周晨，還有被叫來的劉根生，三個人圍坐在一起。
“一百萬定金，說不要就不要了，小周，你小子這心可真大。”陳大山嘬了一口茶，咂咂嘴，語氣裡既有佩服，也有那麼一絲絲的不解。
劉根生更是憋不住了，他撓著頭，甕聲甕氣地問：“周鄉長，我琢磨了一下午，還是沒想明白。咱們把黃精賣給他，拿了錢，再種別的，不也一樣嗎？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沒人來收，那咱們不就抓瞎了？”
老支書的擔憂，代表了大多數村民最樸素的想法。
看得見摸得著的錢，遠比虛無縹緲的“未來”更讓人安心。
周晨笑了笑，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反問道：“老支書，我問你，咱們上河村除了這幾千畝荒地，還有啥？”
劉根生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了，祖祖輩輩就守著這點地。”
“對啊，這就是我們的命根子。”周晨掐滅了煙頭，神情嚴肅起來，“魏東來為什麼願意出高價？因為他看準了咱們的黃精品質好，有沈教授的技術做背書，將來肯定能賣大價錢。他現在用一百萬，買斷的是我們整個村子未來的議價權。等過幾年，他成了咱們唯一的買家，他說一斤十塊，咱們就得賣十塊，他說八塊，咱們也得捏著鼻子認。到時候，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金疙瘩，大頭都被他拿走了，我們隻能喝點湯。這跟過去給地主當長工，有啥區別？”
這番話，說得通俗易懂，劉根生聽得脊背發涼，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這才明白，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魏總，心裡打的是這麼狠的算盤。
陳大山也沉默了。
他混跡官場半生，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道，隻是剛才被那一百萬的數字晃了眼。現在被周晨一點透，他才驚覺，自己差點就犯了個大錯誤。
“那……那我們該咋辦？”劉根生有些六神無主。
“自己乾！”周晨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要成立自己的合作社！”
“合作社？”陳大山和劉根生異口同聲。
“對，就是農業專業合作社。”周晨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材料，遞給他們，“以村集體牽頭，把全村種植戶都組織起來。我們統一技術標準，統一質量管理，統一品牌，統一銷售。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個拳頭。他魏東來想吃下我們，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胃口夠不夠大！”
周晨的計劃很詳盡。
合作社成立後，村民以土地和勞力入股，年底按照股份分紅。
村集體控股，確保合作社的公益性質和發展方向不跑偏。
同時，聘請專業人員，比如顧染博士，擔任技術顧問，確保產品質量。
“最關鍵的，是我們要打造自己的品牌——‘臥龍山黃精’。”周晨的眼睛裡閃著光，“我們要做的是高品質、有信譽的道地藥材，而不是隨便賣給藥販子的大路貨。等我們的牌子打響了，就不是我們求著別人來買，而是別人排著隊來求我們賣！”
這番話，如同一針強心劑，打進了陳大山和劉根生的心裡。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幅宏偉的藍圖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好！就這麼乾！”陳大山一拍大腿，“小周，你放手去做，鄉裡全力支援！人手不夠，我給你加！經費緊張，我給你批！”
劉根生也重重地點頭：“我明天就回去開村民大會，這事兒，誰不同意我跟誰急！”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周晨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要籌備合作社的成立事宜，起草章程，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另一邊，還要準備省現場推進會的各種彙報材料，每一個資料都要反覆核對，確保萬無一失。
周婉清和趙小軍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周婉清負責合作社的文書工作和村民登記，小姑娘做事細緻，條理清晰，很快就上手了。
趙小軍則成了周晨的大管家，對接各個施工隊，匯總工程進度，協調鄉裡各個部門，忙得像個陀螺。
期間，魏東來又通過各種關係聯絡了周晨兩次，一次是想請周晨吃飯，一次是說可以把預付款提高到一百五十萬，都被周晨婉言謝絕了。
周晨知道，光靠成立合作社還不夠，這隻是築起了防禦的壁壘。
要想立於不敗之地，必須找到一個穩定、可靠、且實力雄厚的銷售渠道，打破魏東來想要營造的“獨家買方”的幻想。
他想到了省農科院的沈林教授，但沈教授是搞科研的，對商業市場未必熟悉。
正當他為此發愁時，李建國的電話又來了。
“周老弟，忙啥呢？”
“建國哥，有何指示？”周晨開了句玩笑。
“指示不敢當，給你提供個情報。”李建國壓低聲音，“我今天跟縣長去市裡開會，中午吃飯的時候，聽市葯監局的一個朋友說，江州那邊最大的中醫藥集團‘仁心堂’，最近正在全國範圍內尋找優質的中藥材種植基地，他們的採購總監下週要來咱們青雲縣考察。”
仁心堂集團！
周晨心裡咯噔一下。
這可是全國都排得上號的醫藥巨頭，旗下擁有龐大的連鎖藥店和中成藥生產線，對藥材的品質要求極高，當然，給出的價格也相當可觀。
如果能跟他們搭上線，那上河村的黃精可就真的不愁銷路了。
“建國哥，這訊息可靠嗎？”
“千真萬確！據說帶隊的是他們集團副總，一個叫薑若彤的女強人，非常厲害。不過嘛……”李建國話鋒一轉，“這種大集團，眼光高得很，一般的專案根本入不了她們的法眼。我跟你說這個，是覺得你小子邪門，總能搞出點名堂。你要是能把這條線搭上，那可就不是一飛衝天了，那是坐上火箭了！”
李建國說這話，純粹是出於討好和示威。
在他看來，能接觸到“仁心堂”這個層麵，背後必然要有通天的關係。
他把這個資訊透露給周晨，就是想看看周晨背後那股“神秘力量”到底有多大能量，也算是為自己將來抱大腿提前探路。
周晨當然不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他隻覺得這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建國哥，太謝謝你了！這個情報對我太重要了！”
“客氣啥，自己兄弟。”李建國嘿嘿一笑，“對了，推進會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王縣長可是天天唸叨，就指著你給他長臉呢。”
“放心吧，保證萬無一失。”
掛了電話，周晨立刻行動起來。
他通過各種渠道，終於搞到了仁心堂集團採購部的一個公開電話。
深吸一口氣，他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個年輕的、略帶不耐煩的女聲傳來：“喂，哪位？”
“您好，我是青雲縣臥龍鄉的副鄉長周晨。我……”
“鄉長？”對方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和詫異，“我們這裡是仁心堂集團採購中心，你找誰？打錯了吧？”
“沒有打錯。我聽說貴公司正在尋找中藥材種植基地，我們臥龍鄉……”
“停停停，”對方再次不耐煩地打斷，“每天給我們打電話的基地和葯農多了去了，我們沒時間一個個聽。你要是有意向，就把你們的資料發到我們官網的公共郵箱，我們會有人篩選的。”
說完，不等周晨再開口，“啪”的一聲，對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周晨愣了半晌，隨即無奈地苦笑起來。
這就是現實。
一個偏遠鄉鎮的副鄉長，在人家這種大集團眼裡，跟一個普通的推銷員沒什麼兩樣。
他找到仁心堂的官網，點開那個毫不起眼的“供應商合作”欄目，下麵果然有一個公共郵箱地址。
郵箱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由於郵件眾多，恕不一一回復。
周晨看著那個閃爍的遊標，手指懸在鍵盤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知道，這封郵件，可能是上河村產業突圍的唯一機會。
他麵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當麵溝通的人，而是一個冰冷的、可能看一眼標題就直接刪掉的收件箱。
這封郵件，該怎麼寫，才能在成千上萬的郵件中，脫穎而出，抓住那個素未謀麵的薑若彤副總的眼球？
這不僅僅是筆杆子硬不硬的問題了，這考驗的是洞察力、共情力，以及將一個專案最核心的價值，用最精鍊、最動人的語言，傳遞出去的能力。
窗外，夜色已深，鄉政府大院裡一片寂靜。
周晨的辦公室裡，燈光依舊亮著，他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鍵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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